江南的夏日,溽热而多雨。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早已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浓荫,成了难得的清凉所在。
傅慈在廊下支了张竹榻,让秋商能在上面小憩。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修补着一件秋商的旧衫。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蝉声嘶鸣,更衬得小院静谧。
忽然,一只色彩斑斓、不知名的鸟儿误打误撞地飞进了院子,在低矮的枝桠间惊慌地扑腾,撞落了几片树叶。
傅慈眼疾手快,放下手中的活计,几乎是本能地,抄起手边一个闲置的竹筛,迅捷而精准地一罩——竟真将那小家伙扣在了下面。
鸟儿在竹筛下惊慌地扑棱着翅膀,发出细弱的啾鸣。
傅慈正想着是放了还是如何,却听见竹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讶异的低呼:
“哇…”
声音很轻,混在蝉鸣里几乎听不真切。
但傅慈听到了。
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猛地转过头,看向秋商。
秋商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微微探着身子,目光正落在那只被扣住的鸟儿身上。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蒙着淡雾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一点……好奇的、鲜活的光亮。
像沉寂了千年的古潭,终于被一颗石子,激起了生动的涟漪。
傅慈的心,像是被那声软软的、带着气音的“哇”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软,几乎要化开。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竹筛一角,伸手进去,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了那只不停挣扎的小鸟。然后,他走到秋商面前,将那只温热、颤抖着的小生命,递了过去。
“少爷,您看。”
秋商迟疑了一下,缓缓伸出他那只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修长的手。他没有去抓,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鸟儿背上光滑的羽毛。
那鸟儿似乎感知到没有恶意,渐渐停止了挣扎,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生命的搏动。
秋商的指尖停顿在那里,久久没有收回。
傅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抹许久未见的、纯粹的光亮,一个念头瞬间形成。
他没有放开那只鸟。
他找来了细软的竹篾和半旧的纱网,凭着记忆里北平公子哥儿们提笼架鸟的印象,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笨拙却仔细地,编成了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小鸟笼。
他将那只鸟儿放了进去,又细心地在里面放了清水和小米粒。
当他把这只小小的、叽叽喳喳的鸟笼挂在秋商廊前的屋檐下时,秋商的目光,便常常被那抹跳动的、鲜活的色彩所吸引。
从那天起,逗弄这只偶然得来的鸟儿,成了秋商每日的功课。
他会在清晨醒来时,先侧耳听听笼中的鸣叫;会在喂药后,用指尖拈一点小米,耐心地等那鸟儿来啄食;会在午后困倦时,看着鸟儿在横杆上跳跃梳理羽毛,一看就是半晌。
他依旧很少说话。
但傅慈能看到,当鸟儿清脆鸣叫时,少爷的嘴角会微微上扬。当鸟儿笨拙地啄食他指尖的米粒时,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不再是出于礼貌或无奈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的、细微的愉悦。
这只偶然闯入的、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那扇紧闭了太久的心门,放进了一缕真实的、活泼泼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