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长。
而他们之间,似乎也只剩下这漫长而冰冷的相互折磨。
殿内死寂。
李玄翊那句“我们还会有别的……”最终消散在浓稠的苦涩药气里,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苍白而残忍的谎言。御医那句“恐难有孕”像毒蛇,盘踞在两人之间,嘶嘶地吐着信子。
他怀里的人,彻底没了声息。不再是赌气的沉默,而是一种……心死后的虚无。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只有冰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递过来,冷得他心口发慌。
他抱着她,手臂僵硬,方才那瞬间失控的暴怒和质问如同撞在棉花上,被这死寂无声无息地吸收了,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回响,和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恐慌。
他宁可她哭,宁可她闹,宁可她像方才那样绝望地哀求,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精致人偶。
“晚晚……”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仓惶和无措,试图用手掌摩挲她的手臂,暖热那冰凉的肌肤。
虞听晚没有丝毫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床榻内侧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见他,不想再感知这个失去孩子、父亲命运未卜、而夫君是仇人的世界。
李玄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方才被仇恨攫住、口不择言的那一刻,已经彻底碎裂了。不是因为她为虞叶麟求情,而是因为他亲手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和依靠也碾灭了。
孩子没了,她做母亲的资格被剥夺,如今连为父求情的权力也被他冰冷地斩断。
他把她变成了只能依附他的金丝雀了。
而他还可笑地抱着她,说着“我们还会有别的”……
一种尖锐的自嘲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缓缓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臂,那怀抱变得有些虚浮,不再带着强硬的占有,反而透出一丝茫然。
他就这样拥着她,在越来越深的夜里,相对无言。
更漏滴答,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李玄翊立刻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虞听晚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他。那眼底没有了泪水,没有了哀恸,甚至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种枯井般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叹息,破碎得几乎随风而散:
“陛下……累了……歇息吧……”
没有质问,没有怨恨,没有继续的哀求。
只是让他去歇息。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了她安宁的陌生人。
李玄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宁愿她恨他,骂他,打他,也好过这样……彻底的放弃和疏离。
“晚晚……”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解释?安慰?承诺?在血淋淋的现实和无法消弭的仇恨面前,不堪一击。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却又徒劳地抱了抱她,声音干涩:“朕陪你。”
虞听晚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连维持视线都是一种负担。
她任由他抱着,不抗拒,不迎合,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李玄翊看着她迅速陷入一种看似沉睡、实则更像是昏迷逃避的状态,心中的暴戾和恨意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绝望取代。
他除去了许多仇人,保住了虞叶麟的命,却好像……把他最在乎的人,也一同杀死了。
这冰冷的胜利,滋味竟是如此苦涩。
他吹熄了角灯,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中,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却感觉怀抱里的人,离他前所未有的遥远。
夜色吞噬了一切。
也吞噬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无法挽回的伤痛。
唯有那无法放下的仇恨和无法拥抱的爱人,在这深宫重重帷幕之后,无声地对峙,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