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并未如期驱散紫宸殿内的阴霾,反倒是透过窗棂,将那满室狼藉与死寂照得愈发清晰,无所遁形。
李玄翊不知是何时离去的,或许是在虞听晚那声“歇息吧”之后,又或许他根本未曾真正合眼,只是在她身侧,如同守着一具精美的瓷偶,直至晨曦微露,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冷冽离去。
殿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宫人进出更加悄无声息,脚步踮着,呼吸屏着,生怕惊扰了榻上那尊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美人,更怕触怒那位心思难测、一夜之间似乎变得更加阴沉易怒的帝王。
药又被端了上来,新的,冒着苦涩的热气。
虞听晚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娘娘,”宫女的声音比昨日更加惶恐,几乎带着泣音,“求您用一点吧……陛下……陛下会怪罪的……”
陛下的怪罪,意味着什么,此刻紫宸殿上下无人不晓。那不仅仅是拖出去杖毙那么简单,是牵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虞听晚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将脸更深地埋入枕间,一个微小却清晰的拒绝姿态。
那宫女吓得几乎软倒,捧着药盏的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沉穩而极具威压。宫人们如同受惊的雀鸟,瞬间跪伏一地,头深深叩下。
李玄翊去而复返。他已换上帝王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华贵凛然,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寒,仿佛昨夜那个失控暴怒又流露脆弱的男人只是一场幻影。
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宫人,掠过那碗依旧满满的药,最后落在榻上背对着他、毫无生气的虞听晚身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步走近,挥退了抖成筛糠的宫女,亲自端起了那碗药。
他在榻边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他没有像昨夜那样试图拥抱她,只是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开口:“吃药。”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虞听晚毫无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李玄翊静默了片刻,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用指尖扣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她的脸轻轻扳了过来,迫使她面对他。
虞听晚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盈满星光春水的眼眸,此刻像是蒙尘的琉璃,空洞,麻木,没有焦点地落在他华贵的龙纹衣襟上,就是不看他。
“御医说了,你的身子必须用药温养。”他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她唇边,动作看似耐心,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坚持,“喝了它。”
药勺碰触到她干裂的唇瓣,留下一点湿润的褐色痕迹。
虞听晚的嘴唇紧闭着,甚至微微向内抿紧,是一个极其顽固的抗拒。
李玄翊的眸色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扣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依旧平稳,却淬上了寒意:“晚晚,别让朕说第二遍。”
她依旧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那双空洞的眼睛甚至缓缓闭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这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漠视。比激烈的反抗更令人恼火。
“呵。”李玄翊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渗人的冷意,“你以为,绝食寻死,就能逼朕妥协?还是以为,这样糟蹋自己,朕就会心软?”
他猛地将药勺掷回碗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漆黑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被褥上,洇开污渍。
“虞听晚,”他唤她的全名,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你给朕听清楚。”
“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阎王爷也不敢收。”他俯下身,冰冷的目光攫住她苍白的面容,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龙涎香的凛冽和一种近乎残忍的专制,“你若敢死,朕便让整个虞家,让你那苟延残喘的父亲,立刻下去陪你。朕说到做到。”
虞听晚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蝶翼。一直死寂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那是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交织下的本能反应。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她那可怜的未出生的孩子换回来的父亲的命……她不能……
李玄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松动。他重新端起药碗,这次不再用勺,而是直接将碗沿抵住她的唇,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
“喝下去。”
苦涩的药气直冲鼻腔。虞听晚的嘴唇颤抖着,挣扎着,最终在那无声的、关乎父亲性命的威胁下,极其缓慢地、屈辱地张开了口。
温热的、极苦的药汁涌入喉咙,她本能地想呕,却被他死死扣着下颌,强迫着她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再度涌出,混着药汁,狼狈地滑落鬓角。她不再挣扎,也不再看他,只是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