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紫宸殿内只余一两盏角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更衬得殿宇空旷寂寥,药味与未曾散尽的淡淡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
李玄翊踏着夜色归来,玄色龙袍上似乎还沾染着秋夜的寒露与御书房里挥之不去的冷肃气息。他挥手屏退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目光落在层层纱幔后那道蜷缩着的、几乎看不见起伏的纤细身影上。
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边,撩开纱幔。
虞听晚背对着他,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被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已经与这冰冷的寝殿融为一体。
李玄翊在榻边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带着一丝试探的小心,从身后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温热,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掌心下意识地想要覆上她的小腹,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僵住,最终只虚虚地拢在那里,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茫和尚未愈合的伤疤。
“晚晚……”他低声唤她,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将脸埋进她散着淡淡药味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朕回来了。”
怀里的人没有丝毫反应,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连最细微的颤抖都不曾给他。那种彻底的、死寂的抗拒,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他心头发窒。
他知道她没睡,也知道她为何如此。
心疼与一种更深沉的、无法消弭的痛楚交织着涌上。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圈禁在自己的怀抱里,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填补那份失去孩子后巨大的空洞和恐慌。
“身子还疼吗?”他吻了吻她冰凉的耳廓,试图用体温暖热她,“御医开的药,都用过了没有?若是不好,朕明日再换……”
他的话未能说完。
虞听晚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迎合,而是更深的疏离。她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只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放过……我父亲……”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这伪装的平静。
李玄翊的身体猛地一僵,环抱着她的手臂瞬间绷紧,如同铁箍。
方才那一点温情和心疼顷刻间冷却,眼底深处被强行压下的寒冰与戾气再次翻涌上来。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晚晚,我们不提这个。”
“求你……”虞听晚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拒绝,又或许是她早已不在乎他的拒绝。她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带着绝望的哀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孩子……已经没了……还不够吗?陛下……玄翊……裴行之……求你,饶他一命……”
她终于微微侧过一点头,露出小半张苍白得透明的脸,长睫湿漉漉地搭着,眼底是一片血红的、令人心惊的哀恸和恳求。
“那是……我唯一的父亲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李玄翊心脏最软处,却又瞬间被那坚冰般的恨意冻住。
他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心疼她的脆弱,却又无法忽视那刻骨的仇恨。母妃的惨死,裴家倾覆时的惨状,无数个被仇恨啃噬的日夜……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不够!”
他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戾和痛苦,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晚晚,你告诉朕,怎么够?!”
“朕的母妃!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谁放过她了?!”他气息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裴家上下几十口,满门抄斩!谁放过他们了?!”
“你父亲……”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个名字带来的血腥味都吸入肺腑,声音淬着冰冷的恨意,“他吞下那些带血的钱财时,可曾想过放过谁?!他踩着裴家的尸骨在随州风光得意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手软?!”
虞听晚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辩驳的声音。那些指控,如同最锋利的刀,将她最后一点希望也凌迟殆尽。
“晚晚,”他的声音又猛地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绝望和占有,唇贴着她的耳畔,如同最亲密的情人低语,却又冰冷如刀,“我们的孩子没了,朕和你一样痛……”
“所以,别再为他求情。”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忘了他是谁,忘了虞叶麟。从今往后,你只是朕的皇后,只是朕一个人的。我们……还会有别的……”
“孩子”二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却最终没能说出口。御医那句“再难有孕”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心头,也彻底堵死了所有虚假的安慰。
虞听晚在他怀里彻底瘫软下去,不再颤抖,也不再流泪,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机。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弹,重新变回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连呼吸都微弱得令人心慌。
李玄翊抱着她,感受着怀里逐渐消失的生气和那彻骨的冰凉,心中的暴怒和恨意如同撞在无形的壁垒上,反弹回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和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赢了这场对峙,掐灭了她为父求情的念头。
可他怀里抱着的人,似乎也随着那份哀求一同死去了。
他沉默地抱着她,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一动不动。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那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寒凉。
仇恨了了,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盘桓不去,将两人都困死在这无解的死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