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殿内烛火昏黄,药气混着淡薄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滞涩难消。
虞听晚躺在云锦衾被里,脸陷在柔软的枕中,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眼珠许久都不动一下,仿佛魂魄早已随那未能降世的血肉一同离去。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床榻前。
脚步声很熟悉。
“娘娘,”轻轻又温和的声音响起,是秦嬷嬷。她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您好歹进些汤药,身子要紧。”
虞听晚眼睫颤了颤,依旧无声。
秦嬷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强自压下:“娘娘,您这样……老奴心里刀割似的……”她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回头低声吩咐,“带公主进来吧。”
小小的身影有些怯怯地挪到床边,是好几天都没有见到娘亲的李昭阳。她穿着精致的宫装,梳着双丫髻,仰着脸看床上形销骨立的母亲,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懵懂的不安。她似乎被这殿里凝重的气氛和母亲身上的死寂吓到了,小手无措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见此,秦嬷嬷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昭阳鼓起勇气,伸出软软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虞听晚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指,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娘……亲。”
虞听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感受到母亲的手指冰冷,昭阳胆子稍大了些,她笨拙地试图表达,词句破碎:“娘亲……呼呼……痛痛就飞走了……”她学着以前自己摔疼时娘亲的样子,撅起小嘴,对着虞听晚的手轻轻吹气,那气息温暖而微弱。
吹了几下,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急切地补充:“昭阳……乖,娘亲……好了,花花……,扑蝴蝶……”
孩童稚嫩的话语,单纯直白,没有任何大道理,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虞听晚周身厚重的冰壳。她空洞的眼底一点点凝聚起微光,视线艰难地挪动,最终落在女儿焦急的小脸上。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虞听晚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紧接着,更多的泪水无声涌出,不再是之前干涸的绝望,而是带了温度的悲恸。
她极慢极慢地反转手腕,用尽力气,将那暖呼呼、软绵绵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冰冷颤抖的掌中,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块小小的、却无比灼热的炭火。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开始细微地抖动,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像濒死之人终于重新学会了呼吸。
秦嬷嬷在一旁看着,用袖子使劲按著眼角,心头巨石稍稍松动。她知道,能哭出来,便是活了。
李昭阳被母亲滚烫的泪水吓到,有些慌,却仍坚持用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大人模样,笨拙地去擦虞听晚脸上的泪,嘴里反复念著:“娘亲不哭,昭阳在……”
她还有昭阳,虞听晚的心一颤……
窗棂外,暮色渐合,殿内的烛光却仿佛在这一刻,终于驱散了些许阴霾,微弱地、却顽强地亮了起来。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凤仪宫的雕花窗棂上。紫宸殿内药气淡去了不少,添了些安神的暖香。虞听晚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秦嬷嬷的悉心照料下,正一点点恢复。她能自己坐起身,能进些滋补的膳食,脸上也渐渐有了些微的血色,不再苍白得吓人。
只是,那血色似乎只浮在表面,未能沁入眼底。
承平帝李玄翊下朝后,批阅奏折间隙,或是夜深人静时,他常踏着清冷的月色而来。他试图弥补,试图靠近,帝王的威严在她病榻前化作了笨拙的温柔。
这日傍晚,他又来了。玄色常服上带着夜露的微凉,挥手免了宫人的通报,放轻脚步走入内殿。
虞听晚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不知在想什么。侧影单薄,透着一种琉璃般易碎的清冷。
“晚晚,”李玄翊走近,声音放得极柔,“今日觉得如何?太医说你可以稍进些燕窝,朕让他们炖了血燕,一会儿用些可好?”
他自然地想在她榻边坐下,想去握她放在绒毯上的手。
虞听晚几不可见地将手缩回了毯子底下,视线依旧望着窗外,只微微颔首,声音平直无波,是完美的宫廷礼节:“劳陛下挂心,臣妾好多了。谢陛下赏赐。”
李玄翊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瞬,缓缓收回。他看着她疏离的侧脸,心中一阵窒闷的痛楚。他宁可她哭、她闹,甚至如刚失孩子时那般死气沉沉,也好过现在这样。现在,她在他面前,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冰冷,没有一丝热气。
“晚晚,”他试图打破这层无形的壁垒,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们的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还年轻,养好身子最要紧。朕……”
“陛下说的是。”虞听晚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了一下,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但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点他的影子,“臣妾会好好调理。”
她的话无可指摘,态度恭顺依旧,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距离感,将李玄翊所有未出口的慰藉与悔恨都堵了回去。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会倚在他怀里细语,会因他一句关切而眉眼生动,会带着娇嗔或喜悦唤他“玄翊”而非“陛下”。
那个会对他哭对他笑、有着鲜活情绪的虞听晚,似乎随着那个未成形的孩子一起消失了,哦不,还要更早……
留下的只是大宣朝的皇后,一个符合一切礼制规范的、空洞的躯壳。
李玄翊看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远不止一张软榻的距离。那是一条汹涌的暗河,由失望、痛苦和无法言说的怨憎汇聚而成,他站在对岸,眼睁睁看着她沉溺其中,却连她的衣角都触碰不到。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