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看着裴行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忧虑与悲怆的低唤:“……殿下……”
裴行之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紧握在桌沿、微微颤抖的手背,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嬷嬷,放心。”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该讨的债,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就从这‘提亲’开始。”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秦嬷嬷看着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那背影仿佛承载着整个裴家沉甸甸的血债。她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到椅子上,老泪终于无声地滚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屋外,裴行之站在廊下,仰头望向被府邸高墙切割得狭小的、缀着几点寒星的夜空。
裴行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张早已拟好的、字迹遒劲的婚书草稿。他的眼神,比这初秋的夜,更冷,更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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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府正厅,陈设虽不奢华却也透着殷实。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空气中微小的尘埃映照得清晰可见。裴行之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极为整洁的青色布袍,端坐于客位。他腰背挺直如青竹,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瘦,目光沉静而坦荡。秦嬷嬷坐在他身侧稍后,穿着半旧的深色细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是历经世事的平和与郑重。少言则如铁塔般静立在裴行之身后,同样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目光低垂,双手捧着一个用红绸仔细包裹、四角方正的木匣,姿态恭敬而沉稳。
主位上的虞叶麟,目光在裴行之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落在那份沉静的气度上。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那笑意便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缓缓漾开,越来越深,直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喜色。他捋着胡须,不住地点头:“好,好!行之年纪虽轻,但气度沉稳,谈吐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勤勉向学之心!老夫阅人无数,深知璞玉需经雕琢。能得此佳婿,实乃我虞家之幸,更是小女之福!功名不过早晚事,老夫看重的,是这份人品与才学!”他话语真诚,看向裴行之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与期许,那份“喜上眉梢”并非因财帛,而是发自内心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认可。
屏风之后,虞听晚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她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目光透过缝隙,近乎贪婪地追随着那个青色的身影。他清瘦却挺直的肩背,他沉静专注的侧脸,甚至他微微抿起的、显得有些严肃的唇线……在她眼中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那“迷恋”浓烈得化不开,仿佛厅堂里所有的光都只落在他一人身上。父亲对裴行之的赞赏,更让她心底涌起巨大的甜蜜和骄傲,脸颊飞起红霞,眼中水光潋滟,只觉他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此时,秦嬷嬷微微倾身,脸上带着庄重的微笑,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虞老爷厚爱,我代裴家先行谢过。我家行之虽尚未得蒙圣恩,然治学之心甚诚,待小姐之心更诚。今日所备薄礼,不敢言厚,唯求一份敬重之心,还望虞老爷与小姐不弃。”她示意少言上前。
少言稳步上前,将木匣置于桌上,动作轻缓却带着仪式感。秦嬷嬷亲手解开红绸,打开匣盖。里面并无金银珠玉,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叠用红绳仔细捆扎、字迹工整有力的手抄书卷。
一对成色普通、但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玉簪。
数匹虽非上等、但质地厚实、颜色庄重的细棉布。
一张折叠整齐、墨迹犹新的礼单,上面详细列明了每一项物品及其象征意义,字迹与书卷上如出一辙,力透纸背。
每一件物品都干净整洁,摆放得一丝不苟,那份严谨与庄重扑面而来,胜过千言万语。
虞叶麟的目光扫过匣中之物,非但没有轻视,反而更添赞许。他拿起一卷书册,摩挲着上面工整的字迹,点头道:“好!礼不在奢,贵在诚心。行之贤侄这份心意,老夫感受到了。这字,这文,皆是心血,比那黄白之物更显珍贵!”他放下书卷,对秦嬷嬷道:“亲家母请讲,府上对婚仪有何章程?裴府诚意至此,我虞家亦当以诚相待。”
秦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更显郑重:“虞老爷明鉴。我以为,婚期或可待行之秋闱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总是一段心事的了结。府上妆奁,量力而行即可。至于迎亲仪程,当以庄重简朴为上,不铺张,不逾矩,合乎礼法为要。具体细节,还请虞老爷示下,我家定当遵从。”
管家已取来纸笔。虞叶麟欣然点头:“秋闱之后甚好!简朴庄重,正合我意!来来来,我们细细商议……”
厅堂内,气氛转为一种务实而庄重的商讨。虞叶麟兴致勃勃,秦嬷嬷应答清晰,管家在一旁记录。
屏风后,虞听晚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裴行之身上。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长辈们商议关乎他们未来的细节,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隽。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心中充满了踏实与憧憬。阳光似乎格外眷顾他清瘦的身影,为他镀上了一层柔韧的光晕。她悄悄弯起嘴角,那浓烈的迷恋里,更添了一份愿与他共度清贫、静待花开的心甘情愿。窗外的风似乎都变得轻柔,带着一种朴素而温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