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湖底那具诡异的尸体，连加仍然后怕不已，不对，它既然会动，还能算是尸体吗？

“下面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被绑在那里？”

将还在轻微发抖的手藏在身后，维兰看着连加消瘦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只是一个倒霉的幸运儿，百年前他追随伊莱，是这个国家的英雄和元勋，你应该听说过他，星芒骑士。”

连加的确听说过，不过是在历史书上。

传说这位传奇骑士英勇无比，在战场上创造了无数奇迹，是伊莱帝王最信任的臂膀，也为萨兰帝国的建国立下了赫赫功勋，“可他不是很多年前就失踪了吗？”

维兰摇了摇头：“萨兰建国后，伊莱一一询问功臣们想要什么，他的愿望是不死不老，伊莱满足了他，但之后的十年他惹怒了伊莱，便被赐予死刑，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

因为不死不灭，所以只能承受永恒的死亡。

这就是王宫众人不敢靠近这个深湖的原因：湖水之下，其实是一座永恒的刑场。

维兰的目光落在连加脚踝处被磨出的血痂上，“你身上的锁链，和绑住他的是同一材质。”

对待连加，罗斯确实下了大心思。

连加听懂了，星芒骑士是维兰的前辈，在维兰之前，他是最被帝王看重的，在他之后，维兰处于这个位置。

连加忽然呆住了，因为突然意识到，就算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伊莱都能毫不留情地舍弃。

那维兰呢？是不是有一天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

毕竟都知道，那是位喜怒无常的暴君啊。

一想到维兰可能也会被铁链锁住，沉入漆黑的湖底，他就感到呼吸困难，“维兰，我……”

可“我”字之后，就陷入了沉默，他该怎么说？他能怎么说？说想保护他，竭尽他的所能？

可分明比谁都清楚，真正的想法不止于此。

他悲伤望着维兰曾被神明牵过的手，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了它，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温度抹去伊莱所留下的一切痕迹。

维兰有些意外，但是，并没有把手抽回去。

就像连加担心着他，他又何尝不担心连加。

收回视线，维兰忽然说起了另一件事，这也是他来找连加的目的之一：“两个月后就是赏雪月了。”

指着身下的王都领土，他语气平静：“为了庆祝萨兰帝国建国一百周年，届时这里将举办一场万国集会，四大陆的所有国家都会派出他们的高层代表前来庆贺。”

连加愣住了：“这里面……也有卡塔斯王国吗？”

他们是卡塔斯王国的国民，都因为一位暴君才被迫沦为奴隶，在这深宫中只有彼此。

不知为何，维兰的眼神忽然黯淡了几分，他点点头：“听说这次是国王和王子亲自前来。”

也就是他的父亲和孪生弟弟。

这就是他很忧郁的原因，他在害怕，害怕家人会成为伊莱的新目标。

听到王子也会来的消息，连加眼睛亮了一瞬，可很快又泄气了。

他辜负了当初的诺言，不仅没成为骑士，如今还朝不保夕，又有什么脸去见王子呢？

王子和平民的差距，真的太大了，大到这些年来，即便他一直都知道王子身在何处，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中。

过了一会儿，维兰再度开口：“除了各国王室，他们还带上了自己国家最强大的战士，因为集会第二天，中心广场上将会举办比武大赛。”

这几年贝瑟尔势如破竹，多次立了大功，终于被破例调到王都，这场比赛就是他的提议。

伊莱对此似乎很感兴趣，不仅同意了，还承诺会满足决赛后每场比赛的胜者一个愿望。

如今，这个消息已经让整个大陆为之疯狂。

基于这个愿望，维兰也会参加比赛，“我会把你赢回来。”

连加猛地转头，怔怔望着他的侧脸，“为什么？你没必要冒这个险啊……”

维兰摇头：“我是你的主人，没人比我更有理由参加这场比赛。”

而且……

他目光落在连加锁骨的烙印上，被刺痛了眼，而且是他能力太弱，没能护住连加，让这个天真的人遭受到那种酷刑。

直到现在，连加倒在烙铁之下的画面仍让他难以释怀，多次在梦里出现。

所以，无论过程有多艰难，他都要把他夺回来。

远处王宫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维兰也抽回手，站起身，知道该离开了。

但在走之前，他想要连加明白一件事：“不止是主仆，你还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对你放任不管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冷静冷漠，却藏着只有两人知道的温和：“你的存在，对我很重要。”

当再三确认这不是幻听或者梦境一类的东西后，连加呆住了，然后，眼泪先行夺眶而出。

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亲耳听到维兰承认了这份友谊……

他试图压下自己的哽咽，可这很难做到，他低声向维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哭的，能别骂我软弱吗？”

望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维兰目光中的某些东西被软化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冷酷无情的杀手，连加则始终心怀善意、天真温顺，甚至还会哭，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他们会是朋友。

俯下身，生平第一次，他用杀人的手为某人擦去了泪水，“我不会再骂你了，因为你一点都不软弱。”

他见过连加无数次战斗的模样，比谁都清楚这些眼泪绝非懦弱的证明，“你很坚强，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所以答应我，在回到我身边之前，不要死。”

说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开了。

连加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理智地没有追上去，只是默默擦干了眼泪。

回到棚屋后，推开门的一瞬间，连加愣住了，屋里堆满了食物，都是维兰带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是有意为之，伊莱经常带着维兰从这座小花园附近经过。

连加总是坐在高高的树上，默默注视着他们来了又走。

他和维兰从没有交谈，即使几乎每天都会遇见。

但是偶尔，当光线恰好洒落的瞬间，他们的目光会穿过人海短暂相汇又快速错开。

就在那转瞬即逝的对视里，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随着万国集会临近，黑骑士团也忙碌起来，身为副团长，罗斯更是忙上加忙，连续好几晚都没回宅邸。

没有他的叮嘱，连加遭受的折磨大大减少。

更令人意外的是，管家最近不再阻拦连加的朋友们来看望他了，甚至对他们悄悄塞食物给连加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仍把他限制在花园里。

偶尔的深夜，他甚至还能悄悄溜去拉利尔的小木屋坐一坐。

当他跟拉利尔说起这些变化时，拉利尔只是淡淡一笑，为他倒了杯花茶，“这是好事，再坚持坚持，维兰一定会让你回去的。”

连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却又迅速掩饰过去，故作轻松问道：“我听说陛下要在一个月后的国庆上举办比赛，胜者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拉利尔立即警觉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打这个主意，这很危险，参加比赛的都是些亡命之徒，你没必要把命扔在那里。”

但是，连加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能让维兰为他的失误买单。

时间在无声的紧绷中迅速流逝，转眼，已是万国集会的前夕。

远道而来的宾客陆续抵达，那一天从清晨开始，四大陆各国显贵的马车便络绎不绝地驶入王都。

维兰站在人群之中，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方向。

那里，一辆异国王族的马车刚刚停稳，车门打开，一位文弱青年在仆从的搀扶中缓步走下。

那张脸和维兰长得一模一样，因为他就是维兰的弟弟。

埃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