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罗斯终于玩腻了,当他发现无论怎样折磨都无法熄灭连加眼中的光芒时,连加被丢掉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把连加还给维兰。
他当然不会,他为什么要做让这两人高兴的事?他宁愿把连加留在阴影中任其腐烂,也不会让这小子重回阳光之下。
连加只是不再被关在西区的宅邸,罗斯为他安排了一个更合适也更加糟糕的地方。
这一晚,连加刚结束繁重的劳动,连坐下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就被管家下了驱逐令。
罗斯把西区东南角一个废弃已久的花园丢给了他,命令他照料这片荒地,并宣布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他唯一被允许活动的地方。
管家转达了罗斯的警告:“大人让我告诉你,别妄想踏出花园一步,他会派人盯着你的。”
当天深夜,连加就被赶了出去,他那些少得可怜的行李也被胡乱打包,一并扔进了花园角落那个破败的小棚子里。
锁上锈迹斑斑的花园铁门后,管家一行人冷笑着离开。
这个小棚子原本是前一任看守人的临时住所,随着花园的荒废一起被遗弃,里面又小又脏,放了一张长满青苔的木架床后就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想进屋都得侧着身子挤进去。
连加被推进去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棚子里则滴滴答答漏着小雨,他的东西被随意丢在泥水里,那床唯一的薄被已经湿了大半。
面对这一片狼藉,他却没有自暴自弃。
甚至还有些庆幸,终于不用天天看到罗斯以及那座令人窒息的变态宅子了。
木床腐朽得不能睡觉,那就扔掉;第二天一早,雨一停,他就把烂床板拖出去,又从花园的垃圾堆里翻出些废弃的绳索,灵巧地在棚内的两根梁柱之间绑了一张简易吊床。
棚顶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就找来木板和旧床上拆出的钉子,以石头当锤子,五分钟不到就补好了。
那个被枯叶覆盖的垃圾堆是个宝藏,后来他又从里面翻出一个脏兮兮的旧铸铁水壶,虽然布满污垢,但还能用。
这天下午,他终于喝上了这漫长折磨中的第一口热水。
在花园的日子并没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不用再做那些故意折磨人的工作了,唯一的麻烦是食物变得更少了。
从前就吃得足够差了,现在却连那点东西也不一定能有,有时管家会派人扔点食物进来,但更多时候,他被彻底遗忘在这个角落。
想自己种点东西,可罗斯根本不会给他出去找种子的机会。
某天,当他又一次爬上高树寻找可能存在的果实时,却注意到树下路过的人们纷纷慌张地跪倒在地。
他顺着众人敬畏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一支凯旋的军队正浩浩荡荡朝这个方向行进。
结束了长达四个月的狩猎之旅,这个国家的王回来了。
从凌晨起,整个王宫就在为迎接帝王而忙碌,两小时前传来帝王已经进入王都的消息,全员立刻聚集到正门迎接,却没想到帝王偏偏选择了平时少有人走的西南门进入。
但是一如既往,没人敢质疑帝王的决定。
队伍最前方,维兰安静地走在伊莱的右侧。
忽然间,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视线引起了他的注意,下意识抬头望去时,在茂密的绿叶之间,他看见了坐在树干上的连加。
短暂的一刻,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彼此都难掩惊喜。
维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但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伊莱的眼睛,“怎么了?”
在王宫众人惊诧的注视下,伊莱牵起他的手,脸上浮现出能被称作是温柔的神情,“如果累了,我可以抱着你走。”
维兰的眼神很复杂,他不知道周围人以及伊莱注意到头顶树上有个人没有,但他不想给连加惹麻烦,于是垂下眼眸,“我没事,走吧。”
连加藏在枝叶深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队伍离开逐渐远去,也注视着伊莱始终牵着维兰的手。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收回视线,活动着僵硬发酸的脖子,沉默跳下树,朝棚屋走去。
时隔四个月的重逢,明明他们的心都在对方身上,比谁都在意彼此,却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也无法说出口。
最终连加还是没找到能吃的东西,他太饿了,罗斯已经很久没给他适量的食物了。
这个花园后面连接着一个同样没人看管的小湖,面积不大,但水很深,他白天游荡时,一眼就看到湖中游动着许多黑色的大鱼。
钓鱼不是他的强项,更何况这是王宫的生物,除了帝王以外,没人能拥有它们,可人在饥饿的情况下总会昏头,而思考也不是他的强项。
于是趁着深夜,他蹑手蹑脚来到小湖边,脚上的隶石让他无法下水,便用树枝做了个简易鱼竿。
但刚抛下鱼线,意外就出现了。
极度的饥饿让他头晕眼花,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了湖中。
大鱼们被突然的破水声惊动,在他眼前惊慌冲撞,冰冷的湖水让他脑袋清醒过来,赶在隶石也跟着滚下来前,奋力朝着水面游去。
可还没游出多远,就看见前方漂浮着一个诡异的东西。
那是一具被泡得发白肿胀的男尸。
尸体面容已经无法辨认,左脚踝上拴着铁链,铁链另外一头则连接着湖底的大石头,这情形,与他如今的处境惊人的相似。
现在的连加已经不会再对尸体感到恐惧了,但在幽暗的湖水中突然撞见,还是难免脊背发凉。
他小心翼翼地想从旁边绕过去,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尸体却突然动了,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脚踝,不让他往上游。
连加吓了一大跳,但无论怎么蹬踹,都甩不掉那只手。
慌乱之中,他似乎看见尸体肿胀的眼皮微微睁开,露出一对黑洞洞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水鬼抓人比单纯的溺水更令人恐惧,连加吓得呛了一大口水。
眼看就要葬身湖底,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神奇地带来了一阵安抚。
不等回头,一柄长剑就从身后凌厉刺出,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抓住他的手臂,随后拉着他迅速向水面游去。
被扔上岸的时候,连加看着已经往前滑动半米的隶石,心有余悸。
这时才后知后觉回过头,正好看见维兰脸色煞白地爬上岸。
然后目光对视上时,第一件事就是问他:“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连加就猛地扑上来抱住了他,这一下冲得太急,两人一起摔在草地上。
维兰刚坐起身,连加就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不肯抬头。
白天时连加就想这么做了,但他不能,因为那时的维兰是属于伊莱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恶神带着维兰从自己眼前离开。
他呼吸着维兰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眼角湿润,“我希望这不是在做梦……”
维兰起初还想推开他,可听到这句带着哽咽的话,举起的双手就停在了半空。
他知道的,这四个月并不好熬,连加肯定吃了不少苦。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用手轻拍对方的背,低声安慰:“不是做梦,连加,我回来了。”
连加此时才逐渐意识到不对,怀里的温度太真实了,完全不像以往那些模糊的梦,难道……
他迟疑抬起头:“你……你是真的维兰?”
“嗯。”
简单一个嗯,却把连加吓得立刻退后坐起,他真的饿昏头了,居然真的做了心中最想做的事,要是被罗斯又抓住把柄……
他慌忙朝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人看见刚才那一幕,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紧接着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着急凑到维兰身边,用视线上下检查着对方有没有受伤,“我听说伊莱强行带你出去了,这段时间他欺负你没有?”
维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先别急,然后低下头,把还缠在他脚踝上的那段手臂用力取了下来,看也不看地扔回湖中。
浮肿的手臂一入水,就像鱼饵般立刻引来一群大鱼的争抢。
连加脸色发白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湖里的鱼都长得那么肥大了。
维兰知道他的心理阴影,没说什么,只是拍着他的后背,“先坐着休息一下吧。”
远处,王宫的盛宴还在进行中,喧闹声即使在这处被遗忘的角落也仍能听见少许。
维兰是偷偷溜出来的,待不了太久,晚上还得回神殿。
但在那之前,他想和连加说几句话。
起风了,他们并肩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就像当年在那片长满柔软芦花的山坡上一样,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望着那些漆黑的湖水,听着水流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声音。
是维兰救了连加。
他原本就是特意来找他的,却扑了个空,在花园里寻找时听到这边有水声,赶过来一看,立刻察觉情况不对。
因为,但凡在王宫待得久一点的人,都不会靠近这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