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的初夏,上秋雨被一场连阴雨后的晴日洗得透亮。
回春堂的榆木门虚掩着,檐下那串铜铃被穿堂风拂得叮咚作响,混着后院药圃里新翻的泥土气,酿成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宛书瑜坐在柜台后,正低头核对二哥宛九琴刚誊好的药材账册。
她穿了件月白缠枝纹比甲,领口袖口滚着浅青细边,是母亲赖夫人新做的样式。
右手握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麻纸账页上,停在“薄荷,十斤”那行字上——这味药总让她想起蒙县粮仓的烟火,想起祝昀氏青衫上沾着的火星子,还有都楠越将她护在身后时,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轻响。
“小幺,这笔账算错了。”宛九琴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
他穿件石青直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常年碾药磨出薄茧的小臂,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上周李掌柜来取的薄荷是十二斤,你记成十斤了。”
宛书瑜眨了眨眼,指尖划过那行墨迹,果然见数字边缘有修改的痕迹,想来是自己走神时写错了。她笑着用笔圈住数字:“二哥眼尖,回头我找李掌柜补个条子。”
“你呀,”宛九琴敲了敲她的额头,“这两个月总这样,磨磨蹭蹭的。前儿大哥带回来的蜜饯,你放在药柜上都忘了吃,昨儿才发现都潮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大哥宛若珩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说谁坏话呢?”
兄妹俩抬头,见宛若珩大步走进来,一身藏青交领短衫,肩上搭着件半旧的褡裢,手里还拎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浅浅的纹路,看着格外亲切。
“大哥回来啦。”宛书瑜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这是集会新出的?”
“可不是,”宛若珩把糖葫芦递给她,“张记糖铺的新花样,山楂去核填了豆沙,你小时候最馋这个。刚路过集会,见排队的人多,就知你准爱吃。”
宛书瑜接过糖葫芦,指尖触到糖衣的微凉,咬下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恍惚间竟回到了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初夏,祝昀氏翻墙来寻她,手里攥着颗偷来的糖葫芦,糖汁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他却笑得得意:“宛书瑜,这是我从祝府厨房拿的,比你家的甜。”
那时的糖是真甜,甜得能让人忘了他翻墙时蹭破的裤脚,忘了他眼底藏着的狡黠。
可如今再尝这味道,舌尖却隐隐泛着点说不清的涩。
“怎么不吃了?”宛若珩见她停了动作,关切地问,“不合口味?”
“没有,挺甜的。”宛书瑜回过神,又咬了一颗,含糊道,“就是想起小时候,大哥总说吃糖坏牙,偏生祝昀氏总偷糖给我。”
这话一出,柜台后的宛九琴轻咳了一声。蒙县案结后,家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祝昀氏”这三个字,怕戳到她的心事。
宛若珩愣了愣,随即笑道:“那小子打小就怪。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月倒没见他来闹过事,许是真改了性子?”
宛书瑜没接话,低头用糖葫芦的竹签在账册边缘画着圈。
她知道祝昀氏没走。
上周去西街买宣纸,路过那家新开的“昀昌金铺”时,她隔着雕花窗棂看见过他——他穿件宝蓝织金道袍,乌发用根玉簪束着,正低头跟掌柜核对账目,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头,隔着人群与她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她当时慌得转身就走,连宣纸都忘了买,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回春堂的伙计后来跟她说,那天昀昌金铺的掌柜多嘴问了句“那姑娘是谁”,祝昀氏只淡淡道:“故人。”
“小幺,发什么呆呢?”赖夫人端着盘刚蒸好的山药糕从后堂出来,她穿件米白杭绸褙子,腰间系着青布围裙,鬓角别着朵新鲜的茉莉,“刚听见你大哥说糖葫芦,来,配着山药糕吃,解解腻。”
宛书瑜接过母亲递来的瓷盘,软糯的山药糕带着桂花的甜香。
赖夫人坐在她身边,替她理了理比甲的衣襟,柔声道:“这两个月见你性子稳了不少,娘就放心了。前儿你堂姐书砚来,还说你现在抓药比从前仔细多了,连她都挑不出错处。”
“娘就别夸我了,”宛书瑜脸颊微红,“都是跟着爹学的。”
“你爹啊,”赖夫人笑着摇头,“昨儿还跟我说,等秋收了,就把东头那二亩地改成药田,让你试着种些草药。他说你心思细,准能种出好药来。”
正说着,门外的铜铃“叮铃”响得格外脆,像是有人刻意用手拨了一下。
宛书瑜抬头,见都楠越站在门口,一身藏青贴里,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裹,身后跟着个拎着书箱的小厮。
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鬓角的碎发染成浅金,看着比京城里那身官袍模样温和了许多。
“更戟?”宛书瑜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前儿信里不是说这几日要在京里审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