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县的晨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霾,斜斜地照在县衙公堂的青砖地上,将案几上堆叠的卷宗染成暖黄。
公审的鼓声三响过后,孙县丞、钱茂才等人被衙役押上堂来,枷锁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堂内回荡,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
宛书瑜站在堂下左侧,看着孙县丞垂首而立,昔日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鬓角的白发沾着尘土,倒比牢里的稻草还显枯槁。
都楠越端坐于公案后,一身绯红官袍衬得面色愈发清正,他拿起赵漕运使的供词,声音朗朗如钟:“孙文斌,你勾结漕运使赵某,挪用官粮三千石、私贩私盐百担,纵容钱茂才杀害赵老卒,可有异议?”
孙县丞喉结滚动,却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无异议。”
“钱茂才,”都楠越目光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钱茂才,“你纵火焚烧西仓、杀害赵老卒、协助孙文斌转移官粮,供词是否属实?”
钱茂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青砖邦邦作响:“大人饶命!都是孙县丞指使的!小的只是个账房,不敢不从啊!”
“事到如今,还在推诿?”宛书瑜上前一步,将暗仓里找到的分流账举过头顶,“这本账册记录了你每月分赃的数目,笔迹皆是你亲手所书,难道也是旁人指使?”
账册被呈到公案上,孙县丞瞥见最后几页那行被显影墨映出的字迹,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好一个‘漕运使赵,分三成’!祝昀氏,你果然留了后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堂外,却见祝昀氏立在晨光里,青衫被风拂动,嘴角噙着一抹淡得看不见的笑意。
公审的结果并无悬念。
孙县丞被判斩立决,钱茂才秋后问斩,其余从犯各按罪责流放或杖责。
当赵漕运使被押解上京时,他隔着囚车的木栏看向祝昀氏,眼神怨毒如蛇:“祝昀氏,你以为扳倒我就能高枕无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祝昀氏只是抬手理了理袖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劳赵大人挂心,倒是你该想想,到了京城,如何向三司衙门交代与瓦剌的勾当。”
囚车轱辘转动,渐渐消失在街角。赵老卒的孙子捧着那枚刻着“仓”字的木牌,怯生生地走到宛书瑜面前,仰着被晒得黝黑的小脸:“姐姐,爷爷说,能看懂这牌子的都是好人。”
宛书瑜蹲下身,替他拂去衣襟上的草屑,指尖触到木牌背面那凹凸的数字,忽然想起初见时的迷茫。
她笑了笑,将木牌轻轻按回孩子手心:“你爷爷才是好人,他用性命护着大家的粮食。”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木牌跑向不远处的田埂,那里有衙役正在分发从暗仓运回的官粮,灾民们排着长队,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公堂事了,都楠越命衙役将剩余的官粮悉数清点入库,转身对宛书瑜与祝昀氏道:“蒙县的事已了,我需即刻回京复命。”他看向祝昀氏,“督查大人奉旨查案,想来也需面圣回话?”
祝昀氏颔首:“确有此意,正想与都大人同程,也好路上有个照应。”
这话听着客气,却不知藏着多少机锋。宛书瑜望着院角那棵新抽芽的槐树,轻声道:“我需回回春堂一趟,家父家母该惦念了。”
都楠越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书瑜,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衙署后院的紫藤架下,晨露顺着藤蔓滴落,打湿了青石板上的苔痕。
都楠越从袖中取出个素面锦囊,递到她面前:“这是蒙县特产的槐花粉,据说能安神,你带回去给伯父伯母尝尝。”
宛书瑜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细腻的粉末,温声道:“多谢都大人。”
“总叫‘都大人’,倒生分了。”都楠越笑了笑,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我小字叫更戟,‘更’是更易风华的更,‘戟’是戟藏温良。家父取这个字,是盼我能如更夫守时、似长戟护民,不偏不倚,不负初心。”
宛书瑜一怔,没想到他会将如此私密的小字告诉自己。
这“更戟”二字,倒真如他的人,带着股守正不阿的韧劲儿。
“只有家中长辈与亲近之人,才知我这小字。”都楠越看着她,目光诚恳,“若书瑜不嫌弃,往后便这样唤我吧。”
春风拂过紫藤架,落下几片粉白的花瓣,沾在宛书瑜的发间。
她抬头对上他清亮的眼眸,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占有,只有坦荡的关切。她轻轻点头:“更戟。”
这两个字出口,倒像是卸下了什么,连空气都变得轻快些。
都楠越眼底漾起笑意,又道:“回京后,我会将蒙县的案情详呈圣上,赵漕运使一案牵连甚广,怕是还要忙些时日。回春堂若有难处,可让伙计往京城都府递信,我会照应。”
“多谢你。”宛书瑜真心道谢。从王记布庄到蒙县粮仓,他始终如一道光,照亮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也护着她不被黑暗吞噬。
正说着,祝昀氏的身影出现在紫藤架外,手里拎着个茶罐,见两人相谈甚欢,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都大人,何时启程?”他扬声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都楠越看了看天色:“午时出发正好,趁白日赶路稳妥些。”他转头对宛书瑜道,“我去收拾行装,就此别过。”
“一路保重。”宛书瑜目送他离开,转身时正撞见祝昀氏递来的茶罐,青瓷罐身绘着江南的烟雨图,看着倒雅致。
“蒙县的茶太涩,这个顺口些。”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赠礼。
宛书瑜接过茶罐,入手微凉,正欲道谢,却见他指尖在罐底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