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一动,待祝昀氏转身去与随从交代事宜时,悄悄旋开罐盖——里面除了新茶,果然压着张素笺,上面是他惯有的瘦金体:“下次拆我东西前,先问过主人。”
字迹凌厉,却偏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糖块,像极了十三岁那年他骗走的那枚。
宛书瑜指尖抚过那糖块的轮廓,忽然想起暗仓里他额角的伤,北渡口他推她上船的力道,还有昨夜他说“我烧账册是想护着你”时的眼神。
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算珠,明明该清清楚楚,拼在一起却总透着股说不清的钝痛。
她将素笺折好塞进袖中,茶罐却被牢牢攥在手心,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竟有些舍不得放下。
祝昀氏交代完事宜回头,正见她望着茶罐出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回春堂的药材快用完了吧?这茶里加了些陈皮,能理气,配着你家的甘草汤喝正好。”
宛书瑜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算计,有试探,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定了定神,将茶罐收入行囊:“多谢,改日让伙计送些新制的金疮药到祝府,抵这茶钱。”
“不必抵。”祝昀氏看着她,“算我欠你的。”
这话让两人都沉默了。
谁欠谁的,又哪里说得清?从祝府的婚事到蒙县的粮仓,纠缠了这么久,早已是一笔糊涂账。
午时的鼓声响起时,都楠越与祝昀氏的车马已停在衙署门外。
都楠越翻身上马,回头看向立在台阶上的宛书瑜,扬声道:“书瑜,后会有期。”
“更戟,一路顺风。”宛书瑜挥手道别,看着他的身影与祝昀氏的马车一同汇入街道的人流,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卷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脚边。随从轻声问:“姑娘,咱们回回春堂吗?”
宛书瑜望着通往城外的路,那里有回春堂熟悉的药香,有父母的叮咛,有兄姐的笑语,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去的港湾。她点头:“回吧。”
回春堂的门还是那扇熟悉的榆木门,门楣上的匾额被父亲擦得锃亮,“回春”二字透着股温润的暖意。
刚推开半扇门,就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唤:“是书瑜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宛书瑜卸下行囊,看着母亲快步从药房走出来,鬓角的银丝又添了几缕,却依旧精神矍铄。
“可算回来了,你爹昨日还念叨你呢。”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厨房炖了你爱喝的山药排骨汤,快趁热喝。”
穿过天井时,父亲正坐在竹椅上翻药材,看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药碾子,眼里漾起笑意:“蒙县的事了了?”
“嗯,都了了。”宛书瑜挨着他坐下,将蒙县的案情简略说了说,却避开了那些与祝昀氏相关的纠葛。
父亲听完,叹了口气:“赵老卒是个好人,当年我去蒙县收药材,恰逢大雨,还是他留我在粮仓避了一夜。如今沉冤得雪,也算了了桩心事。”他拿起一粒饱满的枸杞,“这世道啊,总有光明照不到的地方,多亏有你们这些肯较真的人。”
宛书瑜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祝昀氏说的“你父亲断了合作后便再未松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是啊,父亲从未教过她要如何算计,只教她“药材要真,人心要诚”,这或许就是她无论如何都要追寻真相的底气。
晚膳后,她坐在药房整理药材,鼻尖萦绕着当归与白术的清香,忽然摸到行囊里那个青瓷茶罐。
她旋开罐盖,新茶的清香混着陈皮的微苦漫出来,竟真如祝昀氏所说,是顺口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落在药碾子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起都楠越说的“更戟”二字,想起祝昀氏素笺上的糖块,想起赵老卒孙子手里的木牌。
这些人,这些事,像药材房里的各种药材,有的苦,有的甘,有的烈,却终究熬成了一味叫“过往”的药,虽带着涩,却也能让人清醒。
她将茶罐放回柜角,转身拿起父亲新编的药材账册,指尖划过“甘草十斤”“当归五斤”的字样,忽然笑了。
回春堂的账册从不藏污纳垢,就像她往后的路,或许还会遇见风雨,却再不会偏离初心。
京城的方向,祝昀氏的马车正行在官道上。
他掀开窗帘,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刻着“瑜”字的碎玉。随从轻声问:“公子,真不回头去看看?”
祝昀氏收回目光,将碎玉按在胸口,那里还揣着那枚未送出的警哨。他淡淡道:“不必。”
有些牵绊,不必说破;有些等待,不必声张。就像蒙县粮仓里散落的粮粒,虽被风雨打过,却终究会被阳光晒干,在合适的时节,生根发芽。
而回春堂的灯,亮到了深夜。
宛书瑜在账册的最后一页,轻轻写下“蒙县一案,尘埃落定”,笔尖落处,带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
窗外的虫鸣渐起,混着药香,像一首安稳的夜曲,唱着未完的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