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楠越走进来,将蓝布包裹放在柜台上,笑道:“案子结得快,顺道来看看你。”他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糖葫芦和山药糕,又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赶上了好东西。”
赖夫人连忙起身招呼:“更戟快坐,我去给你沏壶新茶。前儿你送的龙井还没喝完呢,泡着格外香。”
“劳烦伯母了。”都楠越欠了欠身,视线落在宛书瑜手里的糖葫芦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书瑜还爱吃这个?记得在蒙县时,你见着卖糖葫芦的就走不动道。”
宛书瑜脸一红,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塞给宛九琴:“二哥吃吧,我不爱吃甜的了。”
宛九琴憋着笑接过去,对都楠越道:“都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小幺这是嘴硬,刚还说这糖葫芦甜呢。”
都楠越没戳破,打开手里的蓝布包裹,里面是几本线装书:“这是朝廷新刊的《本草补遗》,里面记载了些南方的草药,你或许用得上。还有这个,”他从包裹底层拿出个小巧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副象牙药秤,秤星刻得极细,“上次见你用的那杆药秤旧了,这个精准些。”
宛书瑜拿起药秤,指尖抚过光滑的象牙杆,心里暖烘烘的。
他总是这样,记得她随口提过的话,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却从不说什么动听的辞藻,只默默把东西送到眼前。
“多谢你,更戟。”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这声“更戟”叫得自然。
都楠越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他转向宛若珩夫妇,“朝廷有意推广药制新法,我已奏请圣上,想在上秋雨设个药制坊,一来能带动本地药农,二来……离回春堂近,能常来学学药材知识。”
宛若珩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上秋雨的药材本就好,就是缺个正经的作坊,都大人肯牵头,那真是帮了咱们上秋雨的大忙!”
赖夫人也喜道:“那往后更戟可要常来,家里的饭食虽简单,却比外面的干净。”
都楠越笑着应下,目光转向宛书瑜:“书瑜,往后怕是要多叨扰了。”
“哪里的话,”宛书瑜低头用那杆新药秤称了些甘草,“回春堂正缺个懂新法的人指点,你肯来,我们求之不得。”
说话间,赖夫人端着茶盏出来,都楠越接过茶盏,刚要道谢,却见宛书瑜的表哥张轼元掀帘进来。他穿件宝蓝杭绸直身,手里摇着把折扇,见了都楠越,眼睛一亮:“哟,这不是都大人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轼元是宛书瑜姑母的儿子,在邻县做绸缎生意,隔三差五就来上秋雨串门,性子活泛得很。
都楠越起身见礼:“张公子。”
“别叫公子,多见外。”张轼元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我听姑母说,都大人要在上秋雨开作坊?这可是大好事!以后小幺就有人罩着了,不像某些人,不珍惜。”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西街的方向,显然是说祝昀氏。
宛书瑜瞪了他一眼:“表哥少说两句。”
张轼元却不怕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可是听说了,那祝昀氏在西街开了金铺,整日盯着回春堂,没安好心。小幺你可得擦亮眼睛,都大人这样的才是良配,温文尔雅,官又做得大,哪像祝昀氏,打小就阴沉沉的。”
这话虽糙,却说到了宛书瑜的心坎里。
她何尝不知道都楠越好?他的好是摆在明面上的,像回春堂窗台上那盆茉莉,清清白白,香气袭人,让人不必设防。
可祝昀氏呢?他像株长在墙角的紫藤,藤蔓盘根错节,你说不清他是想攀着墙往上长,还是想把墙缠得喘不过气,可真要狠心拔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表哥,你再胡说,我就把你上次欠的药钱记账上了。”宛书瑜佯装生气,转身去整理药柜。
张轼元讨了个没趣,转而跟都楠越聊起了药材生意。
宛九琴帮着母亲收拾了山药糕的盘子,宛若珩则去后堂找父亲宛朦商量药田的事,柜台前只剩下宛书瑜和那些沉默的药材。
她指尖抚过一味晒干的甘草,想起蒙县暗仓里,祝昀氏为了护她,胳膊被掉落的木梁砸出的淤青;想起都楠越在火场外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低声道“别怕,有我”。这两味“药”,一味带着烈气,一味透着温凉,都曾在她最难的时候,给过她支撑。
“在想什么?”都楠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本草补遗》,“这书上说,沣河有种‘醒神草’,能治头痛,你不是总说碾药时容易头晕吗?改日我托人捎些来。”
宛书瑜抬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坦荡的关切,像上秋雨的晴日,暖得让人想伸手去接。
“多谢你,更戟。”她轻声道,这一次,语气里除了敬与暖,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像初春的嫩芽,悄悄在心底发了芽。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在药柜上的铜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昀昌金铺的伙计吆喝“新到的赤金镯子”的声音,与回春堂的药香、铜铃的轻响混在一起,酿成上秋雨寻常又不寻常的一日。
宛书瑜知道,有些结或许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有些人或许还要纠缠许久。
但此刻,握着手里的新药秤,闻着身边淡淡的龙井香,她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药香,慢慢来,总会熬出最合心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