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叔彻眸光一凛,指尖触到蜡封上仿佛还带着陈留县风尘的寒意。他沿边缘仔细剔开,展卷一览,周身气息倏然沉冷。
他将札书递予身旁的张文渊,目光却看向雪苓,语气沉重:“周家集的线索……断了。周五郎的母亲吴大娘,已遭人灭口。”
孙劼即刻上前,应声启匣,见匣内静置一具素釉药瓶,并一个青布小囊。他解开囊口束绳,内中之物以厚油纸紧密包裹;再展纸细验,露出些许深褐色碎末,药气隐隐。
“此莫非是……药滓?”孙劼面透疑色,沉吟道。
凌雪苓凝目细辨,随即指出其中一味:“此方本为温补气血之良药,”她指尖虚点那异样药材,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落入众人耳中恍如惊雷,“然此味‘附子’掺入其中,用量虽微,却与方中‘甘草’性相冲克,反激其燥烈之毒。一旦服下,非但不能补益,反会致使心脉狂悖,气血逆冲——莫说半个时辰,便是盏茶功夫,亦足以毙命。”
张文渊闻至此,神色愈肃,当即俯首,于《验状》稿簿之上援笔疾书。
崔叔彻取出那药瓶,递予凌雪苓:“此物是在周五郎家中搜得,可是霜鹮泪?”
雪苓双手接过药瓶,拔塞,将少许白色药粉倾于书案上早已备好的素白无纹定窑瓷碟中,复将瓷碟轻置于敞开的北窗窗台,任凛冽寒气侵袭碟底。片刻后,以银镊小心夹回——触之寒意刺骨,碟底竟已凝起一层薄薄白霜,而原先的白色粉末,则转为胭脂之色。
她将瓷碟稳稳移回案上,自随身药囊中取出一枚火折,引燃数点朱焰,以焰外温气微熏碟中胭脂色粉末,便见其如活物般自行旋聚于碟心,旋即化为一小撮灰烬。
这骤然的生灭,令原本凝神屏息的法直厅内,空气骤然一滞。
张文渊悚然一惊,沉声道:“此物……竟能遇热成灰,自毁无迹?”手中记录的笔悬在半空,墨点滴落纸面洇开也浑然不觉。
凌雪苓放下火折,向众人从容解释道:“诸位上官且看,”她指尖虚点那碟灰烬,“此物种种反应,正是‘霜鹮泪’独一无二之铁证,天下无二。”她续道:“此毒至寒至极,故遇极寒则显其本相,凝形如血;然其性又极烈,畏热如仇,稍遇微温便会自毁,化为齑粉,不留痕迹。”
她转而看向那药瓶,声音清冷平稳:“方才瓶中白色粉末,乃是其伪装之态,需以寒逼之法,方现胭脂本色。而一旦显形,再度遇热——”她目光扫过碟中余烬,“便是诸位方才所见之结局:形神俱灭。”
厅内一时静默,唯闻窗外风声。午后阳光西斜,将支摘窗的棂影拉得更长,投在青砖地上。崔叔彻凝视案上灰烬,目光沉邃难测。他抬首,环视厅内众人,最终目光落在凌雪苓身上,语气沉稳,赞赏道:“凌娘子今日连破两桩疑难,于公,于本案,功不可没。本官谨代大理寺谢过。”
他略作沉吟,转向法直官张文渊,温声吩咐道:“张法直,凌娘子助查要案,劳苦功高。现下公务已毕,你安排两名稳妥的堂吏,驾车护送凌娘子返靖安侯府。”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身穿的青色棉袍,复又补充道:“今日天寒,车内备个手炉。”
张文渊叉手领命:“下官遵命。”
雪苓闻言,敛衽向崔叔彻及在场官员行了一礼:“民女谢少卿,谢过张法直。民女告退。”她神色平静,并无多言,转身随张文渊离去。那抹青色的背影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中,显得既单薄又无比坚韧。
崔叔彻立于公案之后,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方才收回视线。案头阳光偏移,映照着那本显形的密账和盛着灰烬的瓷碟,而他心中所思,却已不止于案件本身。那股自她出现后便悄然滋生的、陌生而难以掌控的情绪,如暗流般再次涌动。
他将诸般心绪尽数敛于冷毅的官容之下,目光重新投向《验状》,沉声道:“堂吏!把译语人李慕言带到详断官厅。”
一盏茶后,详断官厅内崔叔彻坐在花梨木书案前,他的旁边是录事参军许砚卿和推司虞候孙劼,详断官李崇矩与译语人李慕言二人也在厅内。厅内空气凝滞,肃穆如铁。
崔叔彻目光扫过李崇矩,沉声道:“李详断,安萨罗密信之事,译语人可曾析明?”
李崇矩面露难色,叉手回禀:“回少卿,下官再三催问,奈何李慕言……坚不吐实。”
他侧身微让,露出身后那名身形微胖、面色苍白的粟特译语人。
李慕言身着一件显然是新裁的石青绢布圆领袍,外罩深色棉背子,幞头亦是新的,然这身刻意齐整的打扮,反衬得他紧攥袖口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身形愈发仓皇。。
崔叔彻眸光转冷,直视李慕言:“李慕言,大理寺传你问话,为何不答?究竟所惧何事?”其声不高,却自含威压。
李慕言闻声一颤,猛地跪伏于地,以流利的汉话哀告道:“少卿明鉴!非是小人不愿,实是不敢言啊!此信……此信所涉,干系太大!小人若吐一字,恐……恐招杀身之祸,累及妻孥!求少卿开恩,饶过小人吧!”语带哭腔,显是恐惧已极。
崔叔彻凝视他片刻,缓步离开书案,至其身前丈许处站定,语气沉凝却清晰:“你怕被灭口?”
李慕言伏地不敢抬头,只连连叩首:“是…是……”
崔叔彻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慕言,你听真。既入此门,道出实情,便是大理寺要护的人。本官以大理寺少卿职分,与你明言:寺规如山,凡协查办案、提供紧要证言者,皆‘录名,具保状’,本官自会差亲事官轮班暗护其家宅。一应出入,皆给符信,行踪密不外泄。若有丝毫差池,唯本官是问。”
他略顿,语气微沉:“然,若坚不吐实,便是阻挠公务,当以‘不应得为而为’科断,徒一年。何去何从,你自斟酌。”
此言一出,厅内落针可闻。李慕言猛地抬头,眼中恐惧与挣扎交织,他望向崔叔彻沉静如深渊的眼眸,又瞥见一旁录事参军许砚卿笔下那本摊开的《保状》。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他重重叩首,声音仍带颤,却多了分决绝:“…小人…小人愿译!求少卿护我全家周全!”
崔叔彻微微颔首:“可。起来说话。”
随即示意一旁的许砚卿:“录名具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