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言颤巍巍起身,接过胥吏递上的那张以粟特文书就的羊皮密信,仔细辨读,时而蹙眉沉吟,片刻后,以流利的汉话逐字译出。
许砚卿即刻援笔,于《审讯录》稿簿上疾书记录:
“据译语人李慕言供称:此密信译文如下:
收信人称谓:白驼足下
正文:前信内容已知晓。狼主之重要命令,不敢违背。
三支货队,均悬挂‘兴隆’商号标识,已于今日清晨全部通过黑水障塞。沿途打点贿赂均按以往惯例进行,一路畅通无阻。
现依照狼主命令,将第一批货物交付给接引人‘沙狐’:
一、 ‘黑石’三百斤,品质上乘,可用于锻造锤炼。
二、 ‘高足’五十匹,均膘肥体壮、驯服优良,蹄铁已重新更换。
三、 其特别要求的‘利刃’一百把,也已从河东运输抵达,一并交付。
‘沙狐’已验收完毕,无异常情况。
然此批货物数量大、引人注目,长期滞留边境恐生事端。急切等待狼主指示,请明确后续转运地点、接应暗号,以及最终送达兴庆府的具体接收人。我等将日夜兼程,完全听从您的命令。
盼望回复如同渴极思水。
落款:青鹞叩首再拜”
译至此,李慕言稍顿,指着信纸末尾补充道:“此处…还有一图案并一句俚语。”
许砚卿依言记录:
“信末另绘有狼首图案,旁书粟特俚语:‘风沙掩埋尸骨,鸦雀不敢啼鸣’。”
崔叔彻问道:“‘黑石’和‘高足’分别是何意?还有‘风沙掩埋尸骨,鸦雀不敢啼鸣’。”
李慕言抬袖擦了擦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喉结滚动,声音愈发干涩:“回禀崔少卿,此乃道上黑话…‘黑石’实指上好的精铁坯料,专用于私铸兵甲;‘高足’则喻指训练有素的战马,蹄铁新换便是为长途奔袭或冲阵所做准备。”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眼中惧色更深,继续道:“至于那句‘风沙掩埋尸骨,鸦雀不敢啼鸣’……此乃西域道上最狠厉的警告。其意直译为:风沙能吞没一切痕迹,连以啄食腐尸为生的乌鸦都不敢出声。”
他抬起头,看向崔叔彻,声音压得更低:
“这实是在说:此事关乎生死,须做得干净利落,如同被大漠风沙彻底掩埋,不留任何痕迹。若有人敢走漏半点风声,或胆敢窥探追查,其下场便是如此——悄无声息地消失,连报丧的乌鸦都不会有。此乃……灭口之令。所以小人才一直不敢说出来,小人是真的怕。” 说罢,整个人瘫坐于地。
此言一出,法直厅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精铁……战马……” 崔叔彻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这已非寻常私贩,而是足以武装一支精骑、动摇边关的逆节之举!
一旁的孙劼更是悚然一惊,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按住腰间虽未出鞘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知“高足”与“黑石”组合出现意味着何等规模的武装与何等泼天的胆量,这已远超寻常私贩,直指滔天巨案!
连一向沉稳的详断官李崇矩也面色骤变,抚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眉头紧锁成川字,目光凝重地看向堂上。他精通律例,瞬间便明了此等证词将掀起何等惊涛骇浪,牵连之广、干系之重,足以震动朝野。他不由看向端坐于上的崔叔彻,目光中充满了凝重与探询。
法直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墨香与旧纸气息的沉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崔叔彻首先打破沉默:“李译语,此番辛苦。案情重大,需你暂居寺内官廨休憩几日,一应起居由寺中供给。非为拘禁,实为保护,亦防案情外泄。待事稍缓,自有酬功。”接着他说:“堂吏,带李译语去休息。”
待李慕言的身影消失后,崔叔彻目光锐利扫过众心腹,声音沉肃:“案情重大,须外松内紧。对外只宣称是‘违禁茶盐私贩’案,对内则依此信脉络,分头行事:
李详断,你主查‘沙狐’。即刻筛查刑部海捕文书与地方私铸案卷,细核有无此名号或特征相近的接赃人物。
许参军,你主掌文书密档。将此信译文及《验状》火漆密封,存入证物库甲字柜,非我手令不得调阅。另,密查架阁库所有‘兴隆’商号文卷、近三年‘精铁’‘战马’违禁出境卷宗,尤注意西北路线及枢密院关联线索,汇集成文,以备上奏。
孙虞侯,你主持外线暗访。拣选绝对亲事官,便衣暗行:一盯‘兴隆商号’总号及货栈,记录所有往来;二于枢密院外观望,记录兵房、职方司主要官吏出入规律,绝不可近前接触!
李崇矩、许砚卿与孙劼神色一凛,齐齐叉手躬身:“谨奉钧旨!”旋即领命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