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县界,官道之上,烟尘陡起!
张猛猛勒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人立,碗大的蹄铁重重砸在地上。他与身后两名精干皂隶皆腰佩铁尺,风尘仆仆,面色凝肃如铁。此行奉大理寺少卿密令,出汴京疾驰至此,只为寻那关键人物——周家集的吴大娘。
日头西坠,拉长了土墙茅舍的暗影。几缕炊烟自别处袅娜升起,更反衬出村西头那间孤零零的泥坯茅屋死一般的寂静。柴门虚掩,褪色的桃符在风中吱呀作响,除此再无生气。
张猛心头蓦地一沉,挥手示意二人在外警戒,自己反手按定腰后铁尺,缓步上前。指尖触及粗糙柴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食物与某种近乎尸身的阴晦朽坏气味隐隐透出。他猛地推门而入!
一股浓浊的腐臭霎时扑面袭来,几乎令人窒息。屋内昏暗,唯有一线夕光从破窗斜射而入,照亮空中飞舞的尘埃与蝇虫。土炕之上,一老妪身形佝偻僵卧,面向墙壁,露出一角青灰僵死的侧脸,显然已气绝多时。炕边小几上,半碗浑浊的稀粥早已馊败变质,爬满白霉,成群蝇虫萦绕飞舞,嗡嗡作响。
“即刻戒严此处!速传此地里正!”张猛声沉如水,面色难看。四邻被迅速召来,问询之下,得一令人脊背发凉的消息:吴大娘素有心痛旧疾,前几日,其在汴京谋生的儿子周五郎曾托一陌生同乡捎回一包“名贵药材”及些许银钱,称是汴京神医所配,专治母亲痼疾,服之可愈。大娘欣喜煎服,之后便再无人见过她出门,邻人只道她病体需静养,未曾想……
“药滓何在?”张猛厉声问。一粗瓷药罐被战战兢兢的里正捧来,罐底残渣可见几片黄芪、当归尾,看似寻常无比。张猛目光锐利,沉吟片刻,忽从怀中贴身暗袋取出一枚以油布包裹的银针——此乃大理寺查案验毒之常备之物。他取少许药渣置于白瓷碗中,加水调和,再以针尖小心探入药汤深处,静置片刻后抽出观察,然针尖颜色毫无变化。
“银针未变……并非无毒,而是此毒蹊跷,银针验它不出!”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自他脊梁骨缝中骤然窜起!下毒者心思之歹毒缜密,竟至于斯!
“好狠绝的手段!”张猛面色铁青,深知此事已绝非寻常民间命案,背后必然牵扯极大。
他立即于村正家中修书一封,钤上随身携带的大理寺查案木朱记,又把药渣和之前在周五郎家里搜出的药瓶,银锭打点停当,命一名皂隶火速驰返汴京,直报崔少卿。自己则与剩下的人手彻查周边,竭力搜寻那送药“同乡”的蛛丝马迹,然村落闭塞,人流稀少,线索渺茫,犹如大海捞针。
翌日午后,大理寺内。
法直官厅的窗扉半开,午后的阳光透过支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崔叔彻、推司虞侯孙劼、法直官张文渊,三人之间的花梨木卷头案上,正摊着那本从盐商程九皋秘匣中取得的“无字天书”。
孙劼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袖口沾染了些许墨渍与灰痕,他叉手禀道:“少卿,下官已逐一试过微火烘烤、清水濡浸、葱汁涂抹熏蒸……纸面皆无变化。此纸…”
面对束手无策的孙劼,张文渊对着面前的《验状》已不知如何着墨。
孙劼再次拿起无字账册,神色愈发凝重,“非是川蜀贡笺,观其帘纹致密,韧而不脆,迎光侧视隐见碎金光泽,倒似…似淮南路特供御前、间或赏赐重臣的‘金粟笺’,然纸质更显厚韧,细闻之下,隐透一缕矾石之气,确经特殊药液浸炼过……恕下官无能,穷尽所知,亦无法令其显形。”
崔叔彻静默聆听,修长指尖拂过那微涩而洁净的纸面,室内芸草与书卷气中,那股极淡的、混合着没药苦涩与某种矿物腥气的异样气味,在他鼻尖愈发清晰。他眸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钉在那空无一字的纸页之上:“程九皋以如此周折隐秘手段匿藏之物,岂会真是无字空册?此中必有玄机,非寻常水火可解之术。”
他沉吟片刻,想起那晚凌雪苓和他说过的“人皮书”,他对张文渊说:“张法直,凌娘子或许能协助破之。”
张文渊一听,那位医娘子可是帮忙查出霜鹮泪的人物,当即容色一肃,取过牌纸,挥毫签下《入厅牌》,并下令:“堂吏!持此牌与大理寺文牒,备车即刻前往靖安侯府,恭请凌小娘子至法直厅!需当面禀明,此乃奉少卿钧命,延请协验紧要证物,务请速至。”
命令不容置疑,堂吏躬身领命,疾步而去。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法直厅。
雪苓应召而至,依旧是一身青色素绸棉袍,面覆素纱,眸光沉静如水。她步入法直厅内,见厅里前坐着三人,遂向为首的崔叔彻敛衽一礼:“崔少卿万福。”接着又对着孙劼行礼,“孙虞侯万福”。礼毕,她目光微侧,看向旁侧还有一位陌生的官员。
崔叔彻温声道:“凌小娘子不必多礼。”随即侧身,向她引见身旁之人:“这位是我大理寺法直官张文渊,负责在场监督和记录文案。”
雪苓闻言,复又向张文渊方向微微欠身,依礼道:“张法直。” 张文渊立刻拱手还礼,神色间带着对崔叔彻所邀之人的尊重与些许好奇:“凌娘子。”
崔叔彻目光掠过她沉静的眉眼,继而侧身将她引入室内。阳光透过窗棂,恰好照亮她覆着轻纱的侧脸与纤细脖颈,沉静专注的神态与周遭的紧张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安抚了焦躁的空气。他目光掠过她那双置于身侧、白皙修长却隐见力量的手指,心下莫名一动,随即收敛心神,引她至案前。
孙劼静立一旁,屏息凝神。
崔叔彻亲自将账本递过,语气郑重:“劳烦凌小娘子。此物得自查获盐商秘匣,触之有异气,疑是密写之书。孙虞侯已试尽寻常之法,皆无从显现。小娘子精研百草矿物,见闻广博,不知可否一观?”
雪苓双手接过,并未立即动手。她移步窗前明亮处,先是就光细观纸纹,指尖轻捻感受其质,继而凑近纸页寸许之处,屏息凝神,轻轻一嗅,姿态专注中流转着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气度。
片刻,她抬首轻声言道:“依民女所见,此纸以五倍子浓汁浸炼过...此非寻常密写,乃是江湖罕见的‘药渍密写’之术。需取绿矾霜——亦即煅制过的绿矾,研极细,调入金丝桃榨取之鲜汁,文火慢煨成浆,再以热汽熏蒸纸页,使药性深入,最后以冷却之药液轻刷,或可显形。”
崔叔彻眼中精光一闪,心中赞叹她竟能如此精准道破关窍,当即对孙劼道:“孙虞侯,即刻依凌小娘子所言,备齐药材!”孙劼凛然应命,迅速差人往寺内药库及东市熟药铺寻购。
客院内一时静谧,唯闻院外远处传来的隐约市声。雪苓静立案旁,身姿挺拔如兰。崔叔彻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她,见她素纱之外露出的肌肤白皙通透,眉眼低垂时睫毛如蝶翼般投下浅浅阴影,与方才精准判断、沉稳自信的神态形成一种微妙而动人的对比。他已知晓纱后容颜绝非寻常,此刻更觉此女犹如一颗蒙尘明珠,越是接近,越觉其光华内蕴,令人难以移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