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叔彻一早便离开了靖安侯府祠堂。长跪一夜，膝上木痛未消，他步履沉缓地出了乌头门，登上候着的青绸马车，径直回往自家赐第。

更衣上值前，他褪下那身昨日穿着的秋月白常服，目光无意间扫过胸前衣襟，却见其上沾染了一小块极淡的痕渍，色泽微妙。

他眉峰微聚，指尖拈起些许微末，于指腹轻捻细察，但觉朱红者细腻滑腻，乃是上品朱砂，紫绀者略带涩感，似是石蕊调染，而那青金碎屑颗粒均匀，光泽璨然夺目。

昨夜祠堂偏厢的情景蓦然浮现——雪苓毒发挣扎时，他起身近前制其双臂时，伊人右颊那处异样“赤痕”曾重重擦过他胸前衣料。

心念电转间，他倏然起身，取来白水晶鉴镜就着晨光细看——粉末深嵌丝缕，青金碎末排列有序隐见胶凝，若是天生胎记，焉能留下此等朱金石粉之痕？。

一切豁然贯通：她右颊的“赤痕”，哪是什么触目胎记，分明是瞒天过海的伪装！

崔叔彻唇角不自觉微泛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洞明于心，更暗藏几分悦纳。

原来如此！那所谓“赤痕”，竟是如此逼真堪乱的巧饰！

此女心细如发、胆识超群，实非世间寻常闺阁可比。他脑海中不禁浮起昨日她毒发时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荏弱难支，却仍难掩清绝之姿；若除却这层刻意为之的瑕痕……又该是何等令人心摇的惊世之貌。

而她竟甘愿以此自晦其形，藏珠于椟，其背后深由，令人深思，更教人生出无尽怜惜，与一种因独窥其秘而生的护卫之念，暗含赞许与激赏。

他心下豁然明朗，先前因她救治四弟辛劳、在府中遭王氏轻慢，更兼她孤身随父漂泊无依而生的重重怜惜与忧忡，此际竟化作更为复杂难名的心绪——既有对她隐忍坚韧、巧思自保的由衷叹赏，亦有得知真相后愿为她守秘护持、为之遮蔽风雨的坚定决心，更有一丝微妙的、因独窥其真、彼此心照而生的熨帖之感。

他随即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袭绯色公服，腰间束以金涂银銙革带，戴上黑色展脚幞头，即刻赶往大理寺。

大理寺内晨光初透，薄霜铺地，洒扫的节级正将隔夜积水扫入檐下石砌暗渠，水声潺潺，与远处抱牍疾行、神色肃穆的胥吏脚步声相和成韵。

他并未先至值房画卯，而是径直步入悬有黑底金字“棘寺正卿”匾额、门前立有威猛狴犴石雕的少卿厅。厅内晨光熹微，透过直棂窗上糊着的素绢，在墁地严密的青砖上投下道道柔和光斑。光线映照四壁，那是数排高及人顶、栉比而列的檀木卷宗架，累累卷帙整齐罗列，标签垂落，泛着陈年故纸与墨迹混合的微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芸草清香与徽墨幽香。

他于宽大厚重、雕有简练云纹的花梨木翘头公案后坐定，取过一方歙石砚，注少许清水，悬腕运力，指握若虚，徐徐研墨。待墨液浓黑发亮，他取过一枚尖齐腰健的狼毫笔，铺开一幅光洁坚韧的澄心堂纸，屏息凝神，凭着昨夜烛火下所见那半片玉佩的记忆，开始一丝不苟地临摹那半个古篆字体。

笔锋藏露兼施，曲折盘绕，提按转折间，他凝神贯注。渐渐地，忽觉此字架构笔意无由熟稔，恍若早已深镌于心。墨迹逶迤处，笔势竟如川流赴壑，依势自成——原不过半片残字，今竟被他于不经意间一气呵成，笔下跃然纸上的，赫然是一个结构严谨、古意盎然的“蒋”字！

他缓缓搁下笔，目光凝注于纸面墨迹，双眉微蹙，思绪再次回到昨夜那玉佩纹样上。该玉佩周缘乃工艺极为精湛的减地浮雕，刻的是寓意祥瑞的麒麟灵芝纹：麒麟四足踏于祥云之上，作回首嘶鸣状，姿态矫健，麟甲宛然；芝草仙株数茎缠绕其足，枝叶卷曲丰腴，雕工极尽精微，非皇家御用或赏赐功臣之巧匠不能为。

他执纸沉吟，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光润的案面：“麒麟纹，乃二品以上武臣及节度使方可用之尊纹，更兼灵芝喻寿考福瑞、显贵绵长——此物之主人，绝非寻常仕宦，恐是曾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位极人臣之辈。”

心念电转之间，他已推定此物极可能是十六年前某位权倾朝野的蒋姓显赫之臣的随身佩饰。其人身死族灭或失势后，此佩或失落，或为人所藏，直至今日方现端倪，其中牵扯，绝非等闲。

思虑既定，他深知此事牵涉必广，绝非寻常案牍档案可查。遂决意休沐日当往恩师吕公处拜谒——吕玠，十六年前他正任翰林学士承旨，掌内制，草拟诏令，参预机要，深得官家信任，对朝堂人物之迁黜荣辱、势力消长、秘闻轶事了如指掌，必知当年蒋姓高官之底细及其身后波澜。

既理清头绪，他便需着手眼前急务。他提高声量，朝廨外沉声道：“堂吏。”

一名身着皂衣、头戴软脚幞头的堂吏应声而入，垂手躬身听令。

“传录事参军许砚卿至少卿厅议事。”

片刻，许砚卿步履稳健而至，于案前数步站定，双手合抱，恭敬地叉手行礼：“少卿有何吩咐？”

崔叔彻目光扫过他，语气平稳：“许参军，白矾楼双尸案涉及辽地奇毒，前番延请凌娘子协助勘验，颇见成效。如今案件悬而未决，毒源尚未查明，应当继续招募她协查疑难毒物。你即刻起草一份募役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