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寒意侵肌。雪苓在阵阵清苦的药气中悠悠转醒，只觉周身虚软，喉间干涩。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了片刻，才逐渐聚焦于榻边——父亲凌玄子正坐在榻边，身子微微前倾，三指搭在她腕间，凝神诊脉，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疲惫。一旁小几上，一碗深褐汤药微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在清冷晨光中缓缓弥漫。

“爹爹……”她声音微哑，带着初醒的慵懒与虚弱，“我昨夜……又发作了？”

凌玄子收回手，轻轻颔首，目光中满是慈爱与不忍：“苓儿，你昨夜寒毒骤发，来势汹汹，浑身冰冷，面上霜青纹浮现，幸得崔少卿恰在近前，出手相助，方才……方才无恙。”

他语声微顿，似在斟酌言辞，终是坦言，“情急之下，为父已将你的身世……并这寒霜蛊的由来，尽数告知了崔少卿。”

雪苓闻言，眸中惊惶如羽轻颤，正想抬手抚摸脸颊，却被凌玄子温暖而粗糙的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无声宽慰。

“莫怕。”凌玄子温声道，声音低沉而郑重，“崔少卿乃正人君子，襟怀坦荡，并未因你身中奇蛊、容颜有异而存半分轻视之意。反慨然承诺，会动用大理寺之力，暗中查访你生母遇害真相，并寻访你父族下落，务必求一个稳妥周全。”

他望入女儿眼中，语气带着一丝鼓励，“且他已决意荐你入大理寺，专司毒理勘验之事。凭你的天赋与这些年随为父所学，足可胜任。日后……你便可跟随崔少卿左右，学习历练，亦可借此机会得一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随我漂泊江湖。”

雪苓怔然听着，初闻身上最大的秘密为人所知，心下不免惶然，然听到父亲后言，得知崔叔彻非但不惧不嫌，反愿倾力相助，更许她以大理寺的庇护与前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细细密密地渗入四肢百骸，冲散了那点不安与惶惑。她虽隐约觉出即将与父亲分离的怅惘，但想到能常伴那人左右，以其下属身份正大光明地追随学习，心底便如照进一缕暖阳，融融暖意铺陈开来，面上竟微微发热，只得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女儿……明白了。一切但凭爹爹和崔少卿安排。”

凌玄子见她神色虽带羞涩，却并无抗拒，心下稍安，又叮嘱几句休养之事，便道：“你既已无大碍，便去药库将昨日备好的药材取来，稍后还需去为崔虞侯施针用药。”

雪苓应下，起身略作梳洗，依旧取过那方素纱覆面，换上崔叔彻让人送来的青色素绸棉袍，便推门而出。

清晨的靖安侯府后院，空气清冷，廊下铜铃在晨风中轻曳，叮咚作响，惊起了檐下尚在梳羽的雀鸟。她沿着庑廊行至通往药库的岔路时，忽闻假山石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隐约夹杂着“三郎君”、“祠堂”、“跪了一夜”等字眼。她心下莫名一紧，悄然止步，纤瘦的身影隐于一株枝叶未落、犹带残绿的冬青之后。

只见两名身着青绢比甲、系着湖色裙儿的丫鬟正凑在一处低语，一人捧着黄铜熏笼，借炭暖手，一人提着黑漆热水壶，显是在偷闲嚼舌。

“……真真不曾料到，三郎君那般人物，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深得官家信重，竟也被夫人罚去跪了祠堂！”一个嗓音略尖细的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另一个声音低沉些，透出些许同情与担忧：“说是因昨日在西偏院……为了那个新来的江湖医女，言语间冲撞了夫人，惹得夫人大动肝火。唉，跪了整整一夜呢，那祠堂偏室又冷又潮，听说天明时分才出来，脸色青白得吓人……”

“可不是？夫人这回是真动了气。要说那医女面覆素纱也遮不全右颊那块骇人的赤痕，瞧着便非吉兆，怎值得三郎君那般人物为她受这般罪过……偏生通身气度倒不似寻常江湖郎中，行止间自有股子说不清的沉静，当真古怪得紧。”

雪苓躲在树后，听得字字清晰，如冰针刺心，握着药匣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他昨日离去后，竟因救护自己而受此重罚！祠堂跪省……那该是何等屈辱与煎熬？她想起昨日他沉稳的声音、令人心安的气度，再思及他因己之故，在那冰冷之地独跪长夜，心中顿时揪紧，酸涩与愧疚翻涌而上，堵得喉间发紧。她再也听不下去，悄然转身，快步向药库行去，脚步却有些虚浮，方才心中那点因他承诺而生的暖意，此刻已被这冰冷的现实冲刷得零落。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至药库依着父亲嘱咐，取了所需药材，仔细放入药匣，又转往崔季骁所居的虎啸堂。

虎啸堂内暖意融融，狰狞的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着银丝炭，吐出融融暖意。崔季骁眼上覆着的素纱，倚在榻上，听闻熟悉的脚步声与药匣轻响，唇角微扬，温声道：“是凌郎中与凌小娘子来了？”

“崔虞侯安。”雪苓敛衽一礼。

凌玄子亦温言道：“虞侯万安。今日仍须为您行针通络，固本安神。”

“有劳二位。”崔季骁配合地坐正身子。

雪苓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崔季骁解去覆眼的素纱，又小心协助他褪下外衫，露出需施针的肩颈与胸背部位。凌玄子开启药匣，取出银针于烛焰上微微一掠，旋即气沉丹田，指捻阳针，手法刚柔相济，迅捷精准地刺入崔季骁背部诸阳经要穴。针尾微颤，隐有破风之声，意在激发阳气，通调督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