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雪苓取过另一组略细的阴针,指法轻灵如蝶栖,将银针依次刺入崔季骁胸前诸阴经腧穴。针势柔缓绵长,温养阴血,安和脏腑。父女二人心意相通,一阴一阳,一背一胸,手法迥异却相辅相成,银针起落间暗合经络流注之理,俨然布下一道周密而无形的疗愈阵势。
施针既毕,雪苓素手轻抬,为崔季骁细细理好衣襟,继而温声道:“虞侯,请暂仰首,需滴入药液清翳通络。”
崔季骁依言微仰其首,阖目缓道:“有劳小娘子。” 话音方落,便觉她裹着素纱的指尖轻抵眶下,气息微拂间,一滴清透微黄的药液已自瓷壶嘴中精准落下,触及眸中顿化开一片沁入肌理的清凉。
待另一目亦如法施治毕,雪苓方轻声道:“请虞侯静心闭目,待药力自行化开。” 崔季骁颔首应道:“便依小娘子所言。” 遂安然阖目,但觉眼底清凉流转,恍如雾散云开。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方柔声提醒:“时辰已至,崔虞侯可缓缓睁眼试视。”
崔季骁眼睫微动,缓缓睁目。这一次,眼前景象较昨日更清晰了几分,虽仍蒙薄雾,却已可辨近处人貌轮廓。他凝神细看,目光落向正俯身收拾针具的雪苓脸上——素纱之上,那双眸子清亮如水,专注时自有沉静气度;纱巾边缘,则隐约可见一小块异于常肤的赤痕。他看清了,却并未露惊异嫌恶之色,反因视界渐清而心生悦然,温言赞道:“小娘子妙手,今日视物又清明数分,轮廓已可辨认,惟日光下仍有几分模糊。”
他目光随她动作流转,见她虽依旧利落,却比平日更沉默些许,不禁关切问道:“小娘子今日似有心事?”
雪苓动作几不可察地微顿,垂眸收入末一枚银针,轻声道:“虞侯多虑,许是昨夜未安睡罢了。”声线虽静,却难掩一丝滞涩。
崔季骁微微一笑,又道:“小娘子妙手回春,崔某感念不尽。靖安侯府中尚缺这般良医常住,若能留下,既保阖府安康,也不负小娘子一身所学。”
此时凌玄子已收整好药箱,闻言躬身答道:“崔虞侯厚爱,小女愧不敢当。待您目疾痊愈,老朽父女便当辞别,离了汴京。”
崔季骁笑意微敛,语气透出一丝不易察的急切:“离开汴京?为何定要走?凌娘子医术超群,留京大有可为。若是觉得侯府拘束,或待遇未周,但请直言,我必当——”
“崔虞侯抬爱,”凌玄子语气恭谨却坚决,“京师有太医局圣手照拂贵人,我父女不过山野游医,偶因祖传方子对症,方敢入府诊治。浪迹已久,实不惯京中繁华,亦不敢久居贵地。”
崔季骁默然片刻,忽道:“可我如今视物犹模糊,尤畏日光,恐还需小娘子费心诊治些时日。”言辞间挽留之意昭然。
此番对答,却被窗外廊下一名手捧绣样、佯装经过的丫鬟绛云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她悄步退离,疾往萱草堂报信。
在陈设精雅、苏合香浓郁的萱草堂内,王氏正听心腹祝嬷嬷回禀昨夜祠堂诸事,面含愠色。忽见绛云匆匆入内,低声将虎啸堂所闻细细禀上。王氏顿时柳眉倒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保养得宜的脸上霎时覆了一层寒霜。
“好个不知廉耻的江湖医女!” 王氏声线如冰刃相刮,指节重重叩在黄花梨案几上,“先是攀扯那个不知进退的庶子,如今竟将狐媚手段用到骁哥儿身上”
她胸口微微起伏:“骁哥儿年少单纯,何曾见过这般心机?竟被蛊惑得出言挽留!我靖安侯府的嫡子,岂容此等贱籍攀扯——成何体统!”
她强压怒火,眼风扫向祝妈妈时已凝满寒霜:“一个来历不明的贱籍,也配在侯府兴风作浪?此女断不能留。”
话音陡然转沉,带着淬毒般的寒意:“什么神医,保不齐就是欺世盗名之辈! 去细访,看这凌玄子游方时可有失手的旧账。既然那丫头仗着医术招摇……”她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划,“那便让她‘误诊’一回。找个妥当的症候,叫她开的方子‘恰巧’加重病情。待这'神医'之名臭遍汴京,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祝妈妈躬身领喏,眼中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厉色,低声道:“老奴明白。定教那医女知晓,侯府的门第不是这等微贱之人能够攀附的。”
旋即悄步退入帷幔之后的暗影中,自去安排。
萱草堂内重归寂静,唯余王氏指尖轻叩案面。得、得、得——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如更漏滴答,预示着风暴来临前的最后读秒,彻底敲碎了满室甜腻的苏合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