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卿神色一凛,当即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他即刻趋步至侧案,轻而稳地挪开那尊用以镇文书的辟邪鎏金铜镇纸,于砚中注入清水,手腕沉稳地研开一池浓墨。随后铺开一幅专用于此类事务的公凭用纸,拈笔蘸墨,略作沉吟,秉笔疾书。其字迹工整刚劲,法度严谨,显是常年处理公文所致。
不过片刻,一份格式严谨、条款分明的募役帖便已书就。他双手捧起,趋行数步,呈至崔叔彻案前。
崔叔彻接过,目光沉静地逐行扫过纸面。只见那帖文抬头赫然写道:
“大理寺
为募人验毒勘公事
其下条款罗列清晰:
一、每日支送饭食钱壹佰伍拾文。
一、每月给驿券叁道,许于往来经过去处,依例支请驿马舟船。
一、候公事了日,别议优给酬赏。
一、须得逐日赴寺祗应,精细勘验,不得情堕失误。
事干重刑,毋得稍有漏泄。
牒得状如前。欲乞给帖付身者。
景隆五年十一月八日帖
崔叔彻微微颔首,取过案头朱笔,亲自在帖文末尾签押,画上一个雄劲有力、自带风骨的‘行’字朱批。旋即,将帖文交由一旁的许录事,令其谨遵程式誊录副本,使用掌印吏所掌‘大理寺印’钤盖。
“遣人至靖安侯府,将募役帖交付凌娘子。”他语气沉静,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势。许砚卿双手郑重接过已然生效的帖文,躬身退出,步履匆匆而去办理。
少卿厅内重归寂静。崔叔彻向后微靠入官帽椅中,敛袖端坐,目光掠过案头那幅墨迹已干的“蒋”字,越过高卷的窗棂,凝向庭中那株虬枝缀雪的寒松。
十六年前的旧案疑云,雪苓看似平凡却暗藏玄机的身世,那蚀骨灼心的寒毒之苦与超乎常人的伪饰之智,皆在他心中交织成一片庞大而幽深、亟待勘破的迷雾。而这重重迷雾之中,那抹青色的身影,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引人探寻。
不过半个时辰,那封格式完备、钤着朱红大理寺印的募役帖,便由一名身着青色公服、手持通行牌票的堂吏捧着,经由靖安侯府角门通传,送达了僻静的西偏院。
凌玄子闻讯自屋内出,亲自接过了那封公文,就着院中清亮天光,指腹轻轻抚过纸上一丝不苟的规整格式、冷峻而有力的批行墨迹与那方沉甸甸、象征官方权威的朱红官印,反复验看无误后,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长长吁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转向屋内的雪苓,颔首道:“如此……便好。有了这纸文书,你往来寺衙,总算有了依凭,名正言顺,为父也可稍许安心。” 语中透出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与深切托付之意。
雪苓静立一旁。目光掠过父亲手中那封薄薄的帖文,虽只一纸之轻,却似承载千钧——那是官府的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庇护。她深切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份量与承诺。
她双手前伸,以指尖稳然接过。纸张特有的沁凉触感却似乎未能浸透心底,反而让她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踏实而微温的暖意。她想起那位端坐于少卿厅中、目光如炬洞察秋毫却行事周密稳妥的崔少卿。他明知她身份可疑、来历不明,却仍愿顶住潜在的非议与风险,予她这一方安身立命、施展所长的凭依。这份超乎寻常的赏识与信任,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尊重与细致回护。
她垂眸看着帖文上那个雄劲洒脱、力透纸背的“行”字,仿佛能透过笔墨,想见那人执笔批复时凝神定气、果决断然的神态,心深处似被什么东西无声而轻柔地拨动,一股混合着感激与认可的暖意,悄然荡开。她对那位崔少卿的观感,于此无声处,悄然明晰,更深刻地烙印于心。
她将募役帖仔细对折,纳入袖中暗袋收好,抬首望向窗外院中老梅枯枝承着尚未融尽的薄雪,天地间一片清寂澄澈,而她此前尚存迷茫的前路,却似乎因这一纸文书的到来被照亮了几分,前路显得愈发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