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很快备齐。雪苓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白手腕,亲自操作。她将绿矾霜置于白瓷钵中,执玉杵徐徐研磨,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直至无声无尘,显出极佳的耐心与掌控力。随后加入暗红色的金丝桃汁液,于小银铫上以文火缓缓加热,执玉箸徐徐搅动,其间不曾歇止,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炭火映照下柔和而坚定。
崔叔彻等三人静立一旁,目光皆被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所吸引。崔叔彻更觉此情此景,竟比审理任何一桩复杂案件更令人心绪微动。
待药液微沸,转为深琥珀色,蒸汽氤氲升腾,散发出奇异草木气息。雪苓将药液倒入陶甑,随后将账本悬于蒸汽之上,缓缓移动熏蒸,让每一页都均匀受热。她指尖稳定,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约莫一盏茶后,纸页受热均匀,隐隐透出更浓烈的五倍子与矿物混合气息。
她取下账本,待其微温,又以洁净细毫软刷,蘸取那已冷却的深色药液,屏住呼吸,极其轻柔而均匀地刷过纸面。
须臾间,异象陡生!
那原本空白的纸页之上,随着药液掠过,淡青色的字迹恍若枯木逢春,自纸脉深处缓缓浮现,逐渐清晰、连贯!笔迹瘦硬峭拔,记录分明——
张文渊见此异象,当即俯首,于《验状》录簿之上援笔疾书。:“据凌氏药液刷显之法,程宅秘册字迹已现,谨录如下:(解释:北宋时期账册使用四柱结算法。关系是:旧管 + 新收 - 开除 = 实在)
‘景隆五年三月初七:新收,现银贰仟两。
事注:狼主谕:盐引换现,入白驼囊。
三月十五:开除,现银壹仟伍佰两。
事注:付白驼,购长蹄牲口贰拾,备黑石伍拾斤。
四月初二:新收,得耗补盐贰佰石(凭枢密院兵房牒文)。
事注:狼主恩赏,此乃本金。
四月初十:新收,售耗盐,得现银叁仟两。
事注:白驼市于边,利甚丰。
四月廿一:开除,现银贰仟捌佰两。
事注:付白驼,悉数购长蹄牲口五十、黑石百斤、利刃百柄。转兴庆府野利氏。’”
但看到此处时,孙劼悚然一惊,失声道:“兴庆府?!此乃西夏国都!”
说完又继续看账册上显示:
‘五月十二:开除,现银肆佰两。
事注:白驼急支,言沙狐欲增利刃之数,事急从权。’
崔叔彻寒声道:“果然是他自作主张,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五月二十:开除,盐引壹佰道。
事注:狼主新令:此百道引,另辟新径,付北院贵人。’
张文渊录至北院二字时,笔锋一顿,疑道:“北院?莫非指…契丹北枢密院?”
崔叔彻看着账册末页一行,笔迹迥异,沉稳阴鸷:
“景隆五年夏,总计为狼主筹得:长蹄牲口柒拾,黑石百伍拾斤,利刃百柄。另,北院线已通,候佳音。”
他正欲开口,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堂吏匆匆入内,神色惊惶,躬身将一封蜡封密札并一个桐木函高举过顶:“启禀少卿,张猛急报!”
崔叔彻眸光一凛,心知此报非同小可,绝非寻常。他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密函,指尖触及冰凉的蜡封,厅内空气霎时凝滞,众人屏息,唯闻窗外风声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