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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回:雪夜婴啼揭夙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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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叔彻即刻起身虚扶:“凌郎中不必如此。”

凌玄子直起身,忽又想起一桩紧要事,神色再度转为凝重:“还有一事,不得不托付少卿。待此间事了,治好崔虞侯的目疾,老朽便需即刻动身,北上辽境险峻之地寻觅药引。苓儿身上的‘寒霜蛊’——”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自她及笄之后,便与天地寒气感应愈强。”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白釉瓷瓶,瓶身素净无纹,却泛着冷冽的光泽,郑重地递给崔叔彻:“此乃我秘制的‘驱寒护心丸’。若……若小女不幸毒发,有自伤之虞时,需先以软帛妥善缚其手足,以防自伤;再立即取三丸喂下,或可护住心脉一线温热,助她熬过漫漫长夜。只要撑到天明时分,阳气渐升,便能暂得缓解,恢复如常。”

他目光恳切,甚至带上一丝哀戚:“苓儿身负此秘毒之事,关乎性命安危,一旦外传,恐招致更多祸端。万望少卿……千万代为保密,勿令外人知晓。”

崔叔彻接过那尚带老者体温的瓷瓶,只觉重逾千斤,仿佛托住的是一条鲜活生命的全部重量。他面色端凝,郑重点头:“凌郎中放心。此事崔某谨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护凌小娘子周全。”略一沉吟,又语气诚挚道:“北地苦寒,辽境凶险重重,盗匪与巡边军卒皆不可测。愿凌郎中此行一切顺遂,早日寻得化解寒毒的关键之物——火灵芝,平安归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灯花,映照着两人同样凝重而坚定的面容。一段尘封十六年的血泪往事,一份以性命相托的沉重信任,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悄然系紧了两人之间的纽带。

崔叔彻怀揣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和冰凉的瓷瓶,心中犹自回荡着凌玄子的重托与雪苓所背负的沉重命运。他步出西偏院那扇低矮的院门,檐角铁马在渐起的晚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冷,划破了庭院深深的寂静。

他正欲穿过庭院夹道往府外行去,秋月白常服的袍角沾了些许方才搀扶时蹭上的灰渍,袖口也因匆忙而微有凌皱。却见两名身着青绢窄袖衫、腰系黑涤带、脚踏麻绳鞋的亲从自廊庑的阴影中疾步趋出,动作迅捷而无声,叉手拦于道前,恰好挡住了去路。

“三郎君安。”为首那亲从依礼开口,语调平稳,却刻意略去了几分对府中公子应有的那份恭谨,只维持着不失礼数的底线。“主母请您即刻往正堂慈安阁叙话。”

崔叔彻脚步微顿。天色向晚,暮色已沉,若非紧要事,王氏从不会在此刻唤人,更不会动用这般近乎“拦路”的阵仗。他目光掠过两名亲从拘谨却透着强硬的身形,心下已明了三分——西偏院方才的动静,终究未能瞒过这深宅主母的耳目。

“引路。”他容色未变,声线沉静,仿佛只是应一场寻常召见。

两名亲从一左一右,略前半步“引”着他,并非去往平日待客的正厅,而是径直行向侯府深处那处灯火通明、规制严整的慈安阁。此处乃王氏平日处理家事、训诫内眷之所,非年节吉庆或紧要家事不启。

阁内烛火高烧,亮如白昼。地面铺着来自河西的瑞兽衔芝栽绒毯,四壁悬着御赐的《兰亭修禊图》摹本及当代名家山水,多宝格上陈列着汝窑天青釉玉壶春瓶、定窑白釉刻花孩儿枕,器物精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空气里漫着浓烈的苏合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冷意。

靖安侯府夫人王氏端坐于正中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身着一袭深青色蹙金绣缠枝牡丹纹大袖襦裙,外罩一件深青色缂丝云鹤纹霞帔,末端缀着金质帔坠。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鸾鸟簪,并两侧对称插戴一对碧玉缠丝蝶簪。妆容精致,眉间贴着珍珠花钿,只是那唇角紧抿的线条与眼底深藏的冷厉,将这满身华贵化作了一层冰壳。

她并未抬眼看来人,只垂眸慢条斯理地用碗盖轻撇着手中定窑白瓷茶盏里的浮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三郎来了。”

“母亲。”崔叔彻于堂中站定,依礼微微躬身。他已独立出府,另立门户,见嫡母不必行全礼,但这声“母亲”仍是按着世家礼数。

王氏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冷电般在他面上一扫,最终落在他那身因方才救护雪苓而略显褶皱秋月白常服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刻薄的弧度:“瞧你这身衣衫不整的模样……方才在西偏院,倒是‘忙’得很啊。”

王氏放下茶盏,声线陡然冷了下去:“我竟不知,大理寺少卿的公务,已繁忙到要你‘亲手’去搀扶一个来历不明的医女了?”

她语速平缓,用词却一句比一句尖利,“听闻你方才可是‘亲手’将那位凌娘子一路从院门‘搀扶’入内室的?真是好一番‘体恤下情’!我靖安侯府的颜面,崔氏一门的清誉,在你眼中,竟比不过一个粗通药石的平民女子?”

崔叔彻面色沉静,并未因这连番诘问而动容:“母亲明鉴。事急从权,凌小娘子突发急症,性命攸关,儿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见死不救?此举只为救人,并无他意。”

“好一个‘事急从权’!好一个‘并无他意’!”王氏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案上,“你如今是官家亲赐府邸、另立门户的人了,翅膀硬了,自然不将我这嫡母放在眼里,更不将崔氏家声放在心上!可你莫要忘了,你身上终究系着崔氏血脉!你今日行事荒唐,若传扬出去,旁人不会说大理寺少卿如何,只会说我靖安侯府治家不严,子弟行为无状,与卑贱医女厮混,败坏的是一家一族的清名!”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辩驳的决断:“你既还认我是你母亲,还认这靖安侯府是尔根本,今日我便不能坐视你行差踏错!祝妈妈!”

侍立一旁的祝妈妈立即躬身:“老奴在。”

“三郎君言行失检,冲撞家法。念其已为朝官,体面还需留存,”王氏目光冷冽,扫向崔叔彻,“便罚于祠堂偏室跪省一夜,静思己过!”

“母亲!一股怒意混合着屈辱瞬间冲上喉头,他指节在袖中猛地攥紧。他眸光一凝,瞬间明了这已非训诫,而是借题发挥,刻意折辱。罚跪祠堂,尤其是对已独立出府的子弟而言,乃是极重的惩戒,近乎羞辱。

“怎么?”王氏眉梢一挑,语气愈冷,“你如今官居五品,我便罚不得你了?便是你父亲在此,见你今日之行,也断容不得你如此败坏门风!还是说,你如今眼里只有大理寺的公堂,再无崔氏的祠堂了?”

话音未落,那两名引路的亲从已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

崔叔彻静立片刻,目光掠过王氏那不容置喙的冷厉面孔,以及周遭垂首屏息、却竖耳倾听的仆役。他心知此刻任何辩驳皆会引来更激烈的打压,反而坐实了“忤逆”之名。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终是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沉静:“儿,遵母亲训示。”

他并未再看王氏,转身径自向祠堂方向行去。那两名亲从立刻紧随其后,名为“引路”,实为押送。

身影消失在廊庑深处,王氏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呷一口,对身旁心腹嬷嬷淡淡道:“去,将今日之事,‘如实’说与侯爷知晓。就说三郎为了个江湖医女,顶撞于我,我已小惩大诫,让他去祖宗面前静思了。”

“是。”祝妈妈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慈安阁重归寂静,唯剩烛火噼啪。王氏望向崔叔彻离去的方向,目光冰冷。她深知,这番敲打或许能暂挫其锋芒,却无法折断那已日渐丰盈的羽翼。真正的风波,此刻才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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