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瓣微颤,似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几不可闻的寒气,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软软地向前栽倒。
崔叔彻心下一惊,再顾不得礼法拘束,单膝跪地将她臂膀绕过自己肩颈,一手扶其背,一手抄其膝弯,奋力将人揽起触手之处,竟是一片透骨奇寒,恍若冰寒!他再无迟疑,一脚踹开院门,疾步向内的同时扬声道:“凌郎中!”
凌玄子应声从屋内冲出,一眼看到崔叔彻怀中的雪苓,脸色骤变,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快!劳烦少卿将小女置于榻上!”
崔叔彻依言将雪苓轻轻放于床榻,凌玄子立刻扯下她脸上的素纱,只见那诡异的霜青纹缕已蔓延至脸颊,如同活物般隐隐搏动。他动作迅疾地从枕下抽出一根韧绳,利落地捆住了雪苓双腿。
“请少卿帮忙稳住她的双臂!”凌玄子急声道,同时已展开随身携带的鹿皮针卷。
崔叔彻立即上前,用力按住雪苓双肩。此刻的雪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掌控,挣扎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冰冷的气息从她体内不断渗出,崔叔彻只觉得自已仿佛在压制一块不断挣扎的寒冰,而非血肉之躯。
凌玄子凝神定气,抽出两根细长的银针,对准雪苓颈后要穴精准刺入。针入肌肤的刹那,她脸上那骇人的靛青痕仿佛被无形之力逼退,迅速回缩至颈项以下,然其额角与腮侧仍残留着数道极淡的霜青纹缕,如冬日冰窗上的寒蕨般隐隐浮动,未能尽褪。
紧接着,凌玄子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乳白莹润的丹丸——“辟寒护心丹”,迅速塞入雪苓口中。
凌玄子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药包,那露出的附子、干姜等辛热药材令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这些药石于寻常寒症或有奇效,然对她这深入骨髓的蛊毒,不过杯水车薪,徒增煎熬罢了。”
他长叹一声,面露疲色与痛惜,先是对崔叔彻匆匆一揖:“多谢少卿援手!此乃小女自胎中带出的寒毒旧疾,每逢寒气极盛的节气便会发作,让少卿受惊了。”他边说边迅速为雪苓盖好被衾,动作间满是忧惧。
崔叔彻目光扫过她颈间与腮侧那未能尽褪、霜青隐现的诡谲脉络,心知这绝非寻常“旧疾”可言。“凌郎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症凶险如斯,崔某从未见过,究竟是何缘由?”
待雪苓气息稍定,他方直起身,见崔叔彻目光沉凝,显是疑虑未消,绝非“旧疾”二字可搪塞。他沉吟片刻,终是苦笑一声,决意坦诚:“事已至此,老朽不敢再瞒少卿。此毒名唤‘寒霜蛊’,歹毒无比。雪苓……实非老朽亲生骨肉。我捡到她时,她便已身染此奇毒。”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回忆的痛楚,“直至她八岁那年,我携她游历至滇南之地,幸得一位隐世的苗医高人指点,才知此毒名为‘寒霜蛊’,歹毒无比。此毒乃是胎里带来的……说来便是,她生母当年就已身中此蛊,且凡中此蛊的女子,生产之时必致血崩,断无生机。”
崔叔彻心头剧震,万万没想到眼前这般情形背后,竟藏着如此惨酷的真相。
他目光再次落回雪苓苍白的面容上,那抹赤痕此刻看去竟有几分刺目。他急声追问:“此毒……可有解法?”
“多年来,我父女二人踏遍千山,寻访奇药,至今已集得八味珍稀药材,”凌玄子语气沉重,“只缺最后一味至关紧要的‘火灵芝’!若在苓儿二十岁前还寻不到此物,只怕就……”后面那个“死”字,他终究不忍说出口。
崔叔彻立刻追问:“可知何处能寻得这火灵芝?”
凌玄子叹道:“据传近年来,辽国边境的私市或有机会觅得。只是……”他面露难色,“边境之地危险重重,雪苓已是待嫁之龄,我不能再像她幼时那般,带着她颠沛流离,冒险深入虎狼之地了。”
“凌郎中若信得过,”崔叔彻毫不犹豫地接口,语气郑重,“崔某愿代为照看令爱。郎中可安心前往寻药,崔某亦当竭尽所能,广觅火灵芝下落。”
凌玄子闻言,激动地站起身,正要躬身行礼,却被崔叔彻及时拦住。
“此外,”崔叔彻继续道,语气沉稳而坚决,“凌娘子医术精湛,尤擅辨毒,正是大理寺亟需的人才。崔某不日便将行文延揽,署理毒物勘验之事。届时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大理寺属员,自有官身庇护。”
凌玄子听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实不相瞒,老朽此前确有此念,只是不敢贸然开口。万万没想到少卿竟已为小女筹谋至此!”
他话音微颤,退后一步,向着崔叔彻郑重躬身长揖,“有大理寺的庇佑,老朽此行便是赴汤蹈火,心中亦彻底踏实了!少卿高义!保全小女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崔叔彻扶起他,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窗外吸引。一阵寒风卷过,他听到某种细碎的、如同撒盐般的声响落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