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马行街上，各家药铺和医馆门前已然挑起了灯笼。虽已立冬，寒意渐浓，但这条以药材和医馆闻名的街道依旧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交织的独特香气，初闻是黄连、黄芩的清苦，细辨之下又有甘草、熟地的微甘，其间还夹杂着檀香、苏合香的辛窜，诸味混杂，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仿佛一座没有围墙的药堂。
雪苓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色素绸棉袍，脸上依旧覆着那方素纱，露出右眼角下那一小块赤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她微微低着头，依着方才路边大娘的指点，找到了门面不小的“何家药铺”。
“药铺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中泛着微光。柜台是厚重的暗色木头，被岁月和药渍浸染得油亮。靠墙立着直达屋顶的巨大百子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的洒金笺，“茯苓”“当归”“白芍”等名目井然，蔚为壮观。店内一角，伙计蹬动铁研船，碾磨药材的嘎吱声不绝于耳；另一伙计则手持小巧的等子，一丝不苟地称量着参片。空气中，各种或清香、或苦涩、或辛窜的药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雪苓轻声对柜台后的老掌柜道：“劳烦，取五两附子，三两干姜，再要二两肉桂。”这几味皆是药性猛烈的辛热之品，老掌柜抬眼看了看这单薄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终是未再多言，依言称取，用厚实的桑皮纸分门别类地包好，又以麻绳利落地捆扎妥当。
雪苓付了钱，将药包揣入怀中，那温阳药材的辛热之气似乎隔着纸包也能微微透出。她转身走出药铺，刚迈过门槛，恰见崔叔彻从街前经过。
他已褪去官袍，换上了一身秋月白的锦缎常服，领口和袖缘镶着一圈柔和的银灰色狐貉出风毛，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厚实披风，更显清贵挺拔。他显然正沉浸于思绪之中，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掌心，眉宇间带着凝神思索的痕迹。
雪苓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崔少卿万福！”
“凌娘子？”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惯常的冷静与礼数，“天色已晚，你怎会在此处？”
雪苓福了一礼：“回少卿的话，我来买些药材。”
崔叔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怀中微凸的药包轮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是侯府中有人怠慢，短缺用度，致使你需自行出来采买？或是……与四弟的病情相关？”他首先想到的便是王氏是否在暗中作梗。
雪苓轻轻摇头，素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劳少卿挂怀，并非如此。侯府用度无缺，崔虞侯的药亦有专供。这些……只是民女为己备下的些许温养之剂。”她语气平静，并未深言具体缘由。
崔叔彻见她不愿多言，便也不便深究。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更沉，街边店铺的灯笼逐一亮起，映照着归家行人匆匆的身影，车轮声、脚步声与商贩收摊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
“原来如此。”他略一沉吟，找了个极自然的借口，“我正欲往侯府探视四弟，恰是同路。日暮人杂，独行多有不便，容崔某同行一程。”
雪苓颊边微热，本想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却见他目光沉静温和，终是化作轻轻颔首：“有劳少卿。”
于是，二人并肩，沿着渐次点亮灯笼的马行街，朝着靖安侯府的方向缓步而行。彼此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礼数距离，身影在青石路面上被灯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行走间，雪苓不经意侧首，借着旁边店铺门口明亮的灯光，清晰地看到崔叔彻清俊的侧脸，以及他眼睑下方那抹难以掩饰的淡淡青黑。
她脚步微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医者本能的关切：“少卿近日公务可是繁剧？民女见您目下带有倦色，似是歇息不足。”
崔叔彻闻言微怔，下意识地抬手轻按眉心，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让凌娘子见笑了。近日案牍劳形，确是比往常多了些。”他想起那纷繁复杂的军械库盗案、白矾楼双尸体案以及千头万绪的线索。
雪苓望向他，声音温和却坚定：“案情固然紧要，然少卿亦需珍重自身。心神过耗，最伤根本。”她顿了顿，补充道，“待至侯府，民女为您拟一张宁神的方子。”
这简单而真诚的关怀，像一缕微暖的风，轻轻拂过崔叔彻因连日紧绷而略显冷硬的心绪。他目光微动，看向身旁女子清澈的眼眸，那里映着灯火，也映照出纯粹的善意。他点了点头，声音较方才柔和了些许：“多谢凌娘子挂怀，崔某谨记。”
短暂的交流过后，两人复又前行，气氛却似乎比方才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微暖。
二人行至靖安侯府宅邸东北角一处僻静的侧门。此乃侯府东北角的角门，平日多是仆役杂役通行。从此处至西偏院，虽需绕行，却有一条沿府墙而建的夹道，可避开主宅内院，最为僻静。雪苓平日皆取此道悄入西偏院。
几名侯府仆役路过，见到一旁的崔叔彻，纷纷敛容行礼。
二人很快行至西偏院门前，雪苓正欲伸手推门，身形却猛地一僵，如被无形的冰针刺透！怀中的药包‘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刚买的附子、干姜等辛热药材散落出来，与她体内爆发的酷寒形成了绝望的对照。
崔叔彻紧随其后，立刻察觉有异：“凌娘子？”
只见雪闻缓缓转过头，素纱之上的眼眸竟失了焦距，空洞地望向他，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在虚无之处。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在暮色下竟透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更令人心惊的是，其额角、颈侧之下，竟有数道霜青色的细络暗涌，宛若青瓷釉色透出肌理。那纹路非属血脉，反而泛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幽光，仿佛有酷寒的异气在其经络中奔突冲撞，欲破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