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晨光如缕,驱散汴京薄雾。大理寺值房内,少卿崔叔彻将签押文书递出,指尖在牒文上叩出沉闷声响。在空旷值房内格外清晰。
"白矾楼毙命二商——亡者非止蕃贾与盐商,"他声线低沉,"今晨垂拱殿已得消息。宫中传旨,此案由大理寺主理,开封府协办。砚卿,你即刻行牒,让李崇矩带人赴都亭驿。开封府的人,此刻当已在门外候着。"
许砚卿躬身接过牒文,青绸公服下摆扫过青砖。他转身疾步走向印曹房,室内烛火未熄,青烟混着墨胶与蜡油涩味盘绕梁椽。当值令史验过签押,从鎏金铜匣请出大理寺铜印,蘸满朱砂官泥,在桑皮纸牒文上钤下"大理寺印"——朱色印文如血,瞬间浸透纸背。
许砚卿持两份钤印文牒步出公廨,将《大理寺关牒》交予详断官李崇矩。李崇矩身着绿公服,神色沉静,纳帖入袖,未发一言。
辰时三刻,一行人抵汴河大街西都亭驿前,周遭车马辚辚、贩夫吆喝声起。
开封府判官赵杞与市舶司监官张良已持牒而立;大理寺详断官李崇矩奉令监临,法直官张文渊备笔墨录事。
李崇矩朗声宣命:"奉大理寺关牒,勘验故蕃商安萨罗遗物。凡邸舍内一应文书、货物、私器,悉数登记封存,运回寺内,毋得遗漏!"声彻晨街,引早市行人驻足。
开封府判官赵杞叉手应命,绯色公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开封府奉命协理京城刑案,谨领命!"
市舶司监官张良上前躬身:"奉市舶司牒,查验蕃货公凭,勘验是否有夹带禁榷之物。"
都亭驿丞早已闻讯,疾步趋前,躬身奉上钥牌,额角沁出细汗。法直官张文渊展簿疾书,笔尖饱蘸浓墨:"景隆五年十月廿七辰时正刻,启都亭驿甲字叁号房。大理寺详断官李、开封府判官赵、市舶司监官张共验。"
皂隶以铜钥启户,沉重的锁舌铿然弹开。门扉开启,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异域香料的馥郁、陈旧皮革的酸腐,夹杂着地下潮气带来的霉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间专供蕃商居住的都亭驿上房,二十步见方的斗室内,光线晦暗,唯有一扇小窗透入微光,映出尘埃浮动。室内赫然罗列三口驼皮巨厢,箱身烙着粟特商队特有的双峰驼徽记,箱角包铜,显得坚固异常。
市舶司监官张才眼风扫向身旁一名精于此道的检勘吏。该吏会意,立即以素绢裹手,依次开启三口皮箱。但见箱内金线波斯锦流光溢彩,大食琉璃盏晶莹剔透,于阗青玉籽料温润生辉……诸般蕃货虽价值千金,却皆是市舶司常见之物,未见殊异。检勘吏逐项唱报,张文渊运笔如飞,详录在案。
李崇矩忽屈指叩击皮箱内壁——“咚咚”空响乍传!即令:“市舶吏,剖验此厢夹层!”
检勘吏领命,指捻薄刃,屏息凝神,指尖运力如绣娘穿针,沿皮箱内衬那几乎与皮色融为一体的缝隙精准切入。刃尖轻挑,指腹传来羔羊皮质地特有的柔韧与阻力,随即是一声极细微的‘刺啦’声。
壁板深处的凹槽在烛光下显露无遗,一个用厚实油布紧密包裹、麻绳反复缠紧的狭长包裹静卧其中。
李崇矩倏然屏息,取素白绢帕裹手,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取出置于案上。他解开麻绳,层层揭开防潮油布,内里之物终于现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两卷写满曲回粟特文字的羊皮纸、一枚镌刻跪卧白驼的玉质印鉴,以及半块锈迹斑斑却难掩狰狞的狼首铜符!那铜符断口参差,显是另一半尚在别处。
他立即侧目,以眼神示意侍立一旁的译语人李慕言:“速来辨译!”
李慕言应声趋前,此人深目高鼻,显是胡人血统,却身着汉服,举止从容。他先捧起其中一卷羊皮纸,就着烛光轻声译道:“此乃货单与日常账目…‘收于阗青玉籽料百斤,付钱五十贯’;‘售大食蔷薇水十瓮,收钱二百贯’;‘售河西健骡二十蹄,收钱三百贯’…”
他越是翻译,语速越是迟缓,眉头渐渐紧锁。这些交易数量巨大,价格却完全悖离常理:于阗美玉贱如土石,而河西骡马竟贵比良驹!这绝非寻常商贾所为,倒似借买卖之名,行输送巨利之实!
强压心中惊疑,他放下第一份文书,捧起那卷质地更为厚实的羊皮纸。甫一展开,只看了数行,他只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缝陡然窜起。这哪里是寻常私信?分明是一封用暗语写就的密函!信中赫然提及将“黑石”三百斤、“高足”五十匹,假借商队之名混过边关,运往北境某处。更令人胆寒的是,末尾竟以血砂画着一只狰狞狼头,旁书粟特俚语:“风沙掩骨,鸦雀不鸣”。
李慕言指尖一颤,羊皮纸险些脱手,脸色倏地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窜起,直透顶门!他这等微末吏员,卷入此等逆节之事,便如狂风中的蝼蚁,生死只在贵官一念之间。信末‘所有知情者,皆按计清除’的字样,更似钢针扎眼。
他指尖微颤地合上羊皮纸,喉结滚动,气息滞涩:“回…回禀李详断、赵判官,”声音干涩发僵,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此…此乃安萨罗家中私信,只记些西域风物,无甚特别……”他脊背佝偻,浑身止不住微颤,仿佛刀斧即刻加身。
李崇矩与赵杞立时察觉有异。“无甚特别?”李崇矩声冷如铁,指尖重重一点狼首铜符与诡异账目,“此等符信、此等诡价,你敢以‘寻常’搪塞?李译语,你可知欺瞒之罪?!”
李慕言膝下一软,几乎跪倒。嘴唇哆嗦,却一字不敢多说——那封信就是催命符。他死死咬牙,冷汗沿鼻尖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水迹。
正当僵持,一旁的法直官张文渊怯声开口:“李详断…下官好友曾在译经院工作,私下教过下官少许粟特文,故能略辨一二。”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那令李慕言恐惧的羊皮纸,开始艰难地辨认异国文字。
“其…其文约是:‘…货队已过黑水…依约将‘黑石’三百斤、‘高足’五十匹,交付与代号‘沙狐’者…所请之‘利刃’百柄也已备妥…亟待…亟待狼主示下,告知后续转运之所…’”他念得磕磕绊绊,额角见汗,许多词汇仅凭上下文勉强猜测。
但仅此半篇,已如晴天霹雳,震得满室死寂!这绝非商贾私信,分明是一封涉及向西夏输送战马铁器的密信!此乃资敌叛国的泼天大罪!
“够了!”李崇矩厉声打断,面寒如水,声如凝冰,“张法直,即刻停译!此间内容,出你之口,入我辈之耳,不得再泄一字!”
他转向开封府判官赵杞:
“赵判官,此间三口皮箱及蕃货,虽价值不菲,却无涉机要。烦请你率开封府人手,逐一清点造册,详录在案,加贴封条,运回府库严加看管,以备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