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当白月华越过国境踏入幽州的一瞬间，骤然清醒。
若明文出事，为何宁明朗没有任何举措？他应当比谁都担心他的安危。可眼下京都一派祥和，并无皇帝受人挟制的消息传出。
难道卫延所言皆虚，只是为了激怒她？
冷静过后，方才觉先前决策鲁莽。看着朝阳大街人来人往，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可以给她答案。
“圣女，眼下该如何？”左护法曲芨问。几人立于巷子背阴处，等待她的指示。
“走，去公主府。”
他们秘密行动，直接翻墙入内并未通传。但在府中寻了一圈也没见到长公主的身影。
许是在后院，白月华想。刚想往那头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呼唤。
“嫂嫂？”宁泊彩见那抹熟悉的背影本有一丝不确定，但当看见那女子放下兜帽下露出白发时，她才惊喜道，“真的是嫂嫂！”
长公主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哽着声音急急道：“二嫂！二嫂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泊彩！”白月华也喜，不过三四年，那个总跟在宁明朗屁股后边的小姑娘，现已成家为妇了，“我晚些与你叙旧，你可知明文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宁泊彩擦了泪，凝眉摇摇头，“自从二哥娶妻后，我就鲜少见到他了。他完全变了个人，陌生得连大哥都不认了。”
“他们兄弟不是...”不是极其要好么？转念一想，帝王家最是无情，一旦牵扯权势，什么手足之情都不过浮云一抹。
“不，二嫂......我、我说不上来，但我总觉得二哥怪怪的，尤其他那个妃子，也给人感觉怪怪的。对了！为何和亲来的不是二嫂你，而是那个人？”
“此事说来话长，我遭歹人挟持被困三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宁泊彩惊得瞪着凤眼：“怎会这样？！嫂嫂你、你没事吧？”拉着她忍不住瞧了又瞧。
白月华摇摇头，拍拍她的手安抚：“放心，我修行破阶，现已无恙了。泊彩，你可知你二哥平日习惯待在哪几个宫里？”
宁泊彩凝重地点点头：“二嫂，宫里还有我的人，我让人带你进去。只是，他在宫内具体做什么，我们根本探不得消息。你去的时候需万分小心，千万绕开嘉妃的眼线！”
“好！我了解白闻华，我会注意的。泊彩......多谢你！”
“你我何必言谢，只是二嫂...你自己...要当心啊！”二人执手相视许久，看着对方眼中担忧，任何感情已在不言中。
宁泊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内心揪得紧紧。
有宁泊彩的人带路，进宫就变得容易许多。
白月华已至三候飞霄，可移步换景，称得一方大能。按理说她出入何处都有如无人境，但此时灵气却怎么都无法扩散至整座皇城，就好像此处早已有主，旁人不得侵犯。由此，她只想到一人，那就是与她拥有同样妖血的姐姐，白闻华。
“月公主，小人只得带您到这儿了...”宁泊彩的亲信将二人带至承露宫。
白月华入宫只带了曲幽一人，留其余下属在宫外守着。
这里是......皇帝寝宫？听宫内小道消息，今晨明明有上早朝，为何他此时不在御书房亲政，却在承露宫小憩？有古怪。
白月华不禁与曲幽相视一眼，悄无声息从侧殿潜入。
殿内静得落针能闻，一个侍从都没有，而床榻上却躺着一人，却连呼吸也无。
曲幽上了房梁望哨，而白月华执鞭悄悄接近那道人影，见是宁明文，她放松了警惕轻唤：“明文...明文，醒醒！”
然而榻上之人睁着大眼，眼神无光，听她呼唤毫无反应，瞧面色仿若死了一般......
“...月妹妹在喊谁啊？”一道阴森的女声传进耳里。
白月华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捞起宁明文的身体，向后退去。
然而下一瞬，怀中莫名一空，她抬眼，见宁明文已被那人像木偶般提在手上。
“白闻华！把他还给我！”
“呵呵......他？你若有本事，就自己来取呀~”说罢，便将人往宫殿上空扔去。
白月华见此，一跃而起伸手去夺，却被一层屏障挡住。
宁明文没有摔落，他的身体高悬，好似被条无形锁链吊在空中。白月华当即转身，长鞭带着雷霆之势朝榻前的女人甩去。
“啪——！”殿内金砖一下子就被这股力量带来的余韵掀翻了出来。
“月、你！！！”嘉妃惊恐大吼，她的手臂此时被那银鞭紧紧捆住，鞭上紫电光芒大盛，正强行要刺穿她的护身屏障，“白月华！你何时入的飞霄？！”
月华不语，阴沉脸色要置她死地。
“等等！月妹妹！月妹妹......”嘉妃见白月华气势骇人踏步而来，一下子慌了，她虽有老祖的法器作保，但老祖眼下并不得空。若此时真的将命交代在这曲家贱人手里，可太划不来了！她眼珠一转，跪地求饶，“妹妹！我可是你的亲姐姐！你怎能为一个北诸人杀我？！我身上与你留着同样的血啊！！”
“呵...”白月华听笑了，“卫氏将我族人赶尽杀绝时，可曾念过半分手足之情？！白闻华，别废话了，乖乖受死！”说着，银鞭已缠上她的脖颈。
鞭子越缠越紧，嘉妃不过灵彻大圆满，二人相隔一步，却天地之差。血液从她的嘴角不住流出，不止银鞭勒喉，紫电也在她体内不断窜动游走。
嘉妃神情阴恻，不服气地仰起头颅，道：“呵...白月华，你可知...我肚里...已有了你那明文的孩子！”她见对方的神情，裂开嘴，冷笑道，“哈哈......你不信？你的紫电此时就在我体内，你难道探不出吗？白月华，你就是个笑话！哈哈哈——”她满口鲜血，露出血齿放肆大笑。
“...你......敢碰他！”白月华银牙紧咬，明知不能被其激怒，仍怒气上头对她下了死手。
但，反噬瞬间袭来，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叫白月华身躯一抖。
嘉妃见此幸灾乐祸：“哈！你我出自同源，善恶脉互相牵制，放弃吧，你杀不死我的！！”她叫嚣着，说完，用余力朝宁明文的方向奋力一击。
白月华回身已来不及，当即大喊：“曲幽！救人！”
“圣女，在解阵！”曲幽从宁明文被吊顶那会就一直在解这奇怪的阵法，这无形的绳索她破不开啊！见敌方攻来，她闪身为他拦下这击。
那嘉妃却趁此机会撞开白月华，往殿外逃去，眨眼功夫人就消失了。
白月华沉了脸......这卫延狗贼对他后人倒是慷慨，法器跟不要钱似的送给她。
只下一回，就算伤及自身，也绝不能叫她苟活！
她抬眸，朝上首望去：“让。”
曲幽刚避开，那无形绳索瞬间就被银鞭搅碎，宁明文的身子直直朝下坠落，白月华轻点足尖，已抱回了他。
“明文，明文！”她小心地扶着他以灵入脉，想唤起他自身的意识。然而宁明文目光仍呆滞，此法并未作效。
她神慌时抬起头，却惊察他头顶四神百会处，有异样凸起......
白月华见此怒不可遏，宁明文以凡人驱硬生生被人打入了五枚玄钉！
卫氏真不是人！
这可是人脑！！
束手无策之际，当即让曲幽通传宫外屿教医修，速速进宫救人。
曲芨赶到时，圣女抱着她的爱人坐于上首龙榻，她脚下地面尽是鲜血，顺着金砖台阶蜿蜒而下。
曲芨忙施通脉法要逼出玄钉。白月华沉声打断：“别伤了他！”
“是！”他下手轻了不少。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伤处在脑，非拔钉祛毒这般简单。看着那沾染脑浆和血液的玄钉，曲芨脸色难看，想了想，艰难道：“圣女......需得用您的龙血...这位才有一线生机。”
白月华惊诧：“他如何能受得？！”
“若不如此，你我收了灵力，他当场便会暴毙......圣女，此时唯有一赌！”
白月华气得死死瞪他：“你若早说，我方才绝不轻易让你拔钉！曲芨，事后你回教自行领罚！若他有个好歹，便拿你弟弟的命来抵！”说罢，俯身喂心血给宁明文。
曲芨张了张口，只得咬牙应下：“是...”
宁明文的凡人躯承受着不属于他的力量，受血后满脸痛苦，脸上青筋脉络暴凸，好像下一刻就要爆体而亡。
“曲幽，还不快帮忙！”
三人施法去缓和宁明文身体里游走的灵气，一点点平复暴乱。
“唔...”直到天色将暗，宁明文才逐渐安静下来，他眼睛眨了眨，仿佛刚睡醒一般。
“月...月？”他眼复清明，茫然地看向对方，认出了来人。
“是我！没事了，明文，没事了...”她心疼地将他拥住，轻轻拍着他的背。
见如此情形，二曲识相地退了下去。
宁明文浑浊的脑子逐渐有了反应，记忆重现，像想起了什么，他倏然推她开始猛烈挣扎，想要挣脱她的怀抱。
“别...别碰我！”
白月华不忍地看他，见他像一只刺猬般将自己裹起：“别怕，明文，你别怕。是我没有护好你，是我的错...别怕......”
“不！不是月月的错......是我，是我脏了！我对不起你月月...你别......求你别看我！”他捂着脑袋瑟缩。
白月华强行将他的身子打开，认真道：“明文...阿文，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强迫你的。”
他哽咽，闻言神情略有松动：“我......你...不嫌我？”抬眸时，双眼已然通红。
“我怎会嫌你...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别怕，有我在，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辱了你！”
他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冷香，神智才渐渐回笼，话音渐轻，生怕眼前人又是他的幻觉：“月...月月......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寻了你好久...”
他语不成句，泣不成声，多年的委屈与怨怼终究化成了浓浓的眷恋：“我好想好想你......”
白月华闻言再也忍不住，任泪落下：“明文...我的明文......”
“月月，你别哭呀......虽然，你哭也很好看...可是我不想你再难过了。”他还在为她着想，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