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华的神识一直处于混沌之中。
她只记得卫延偶尔会来,但每一次,都会给她带一个坏消息。
譬如,北诸的皇帝病死了,病得他们司天监和太医院都无力回天。譬如,他们北诸要为开国皇帝举哀,国丧三年不得嫁娶,她与明文的婚事黄了。譬如,新帝登基尚未掌得权柄,宁厄欠下的债,导致国境内外虎狼环伺,那人根本无暇顾及女儿情长,早将她忘了。
中途,白闻华似乎也来了一次。捏着鼻子,趾高气昂地对她叫嚣:“月妹妹,你就这样喜欢那个诸天子啊?既如此,我就替你收下了,呵呵呵...”该死的!别碰他!她愤怒,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再后来,他们连她的血也懒得采了,她似乎被世界遗忘在此。
而脑袋里最后的画面,仅剩她教内最亲的长老以死换得她生......
白月华在浓墨的黑暗里沉浮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人世。
直到听见一阵闷闷的水声,隔着一道屏障,似乎是人在说话。
紧接着,她骤然呼吸不畅,四肢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哗啦——”
“圣,圣女醒了!”“来人呐!圣女醒了!!”
水糊了眼,天旋地转间,她想扶着石壁要站起来,却不想脚下是空的,倏然一滑,叫她赶紧抓住岸边的砖岩。
圣潭边很快聚集了一群人,场面有些混乱,那些人手忙脚乱地将她从水底捞起:“快!快将圣女抬进殿里!”
室内尽是浓重的药味,她闻着头晕,轻摇脑袋,直到适应外面的光线后,才慢慢睁开眼。
她还活着。
她不是死了吗?
对...她还记得。她因要嫁给敌国太子,作为叛国者死在了自己的寝宫里。
呵,她的父亲亲自下令处死她,还是让那个人执行的。
教内的医修为她检查身体,直到她坐立如常,方才向她解释来龙去脉:“初时圣女丹田破裂,气血两散,心脏也被捅穿...在我等赶到时,魂只剩一息便要溃天。幸得两位长老以命相救,又施奉天之法,再辅以圣潭供养三年,这才勉强救回了您。”
“他们...人呢?”她重伤初愈曾在主宫草草会见过诸位长老,却明显少了几个。
“当场便牺牲了两位,为您献祭...又去了两位......”
白月华闻言面容悲戚,嘴唇张合唏嘘不已,却什么也说不出。
恨,怎能不恨,可是对手已然比他们强了数倍,蜉蝣又怎撼得参天大树?
之后,她便一直躲在总坛养伤。
“恭贺圣女,已入得飞霄境!”周围欢喝阵阵,白月华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三年啊......她只想知道,她的小公子怎么样了。
她被监押时,圣女的玉蝶也被人毁去。蝶讯由灵气震颤仿传话者的声音,此时由她亲自操刀,取心头血,从天际边重新聚集之前散落的讯息,一点点,刻出一枚新的玉蝶。
双手沾满自己的鲜血,颤抖着,刚想去触碰那枚玉蝶,又瑟缩了一下。
她有些不敢...
她不敢想、不敢听,里面又会传出多少他的怨言?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那个魔匣——
一开始,都是他往常的诉情与思念:
“月月,你好久没理我了,我寻了许多有趣的物件,等你来京都呀。”
“月月,天域哪里有你想去的地方么?等你我成婚了,我可让兄长顶上一段时日,届时咱们一块儿去!”
“月月,你在忙吗?你在哪里呀?”
后来,他哭着与她说:
“月月,我没有爹了......”
“哥哥不在京里,妹妹也成亲了,我一个在宫里好寂寞啊...月月,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好想你啊,月月......”
再后来:
“白月华!你这个负心人,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来和亲的...是你姐姐!!”
“月月,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理我?月月,你别生气,我不想娶她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没碰她!真的!”
“月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不可以不要我的!我求求你!求求你理理我吧......”
而最后一句,却停留在两个月前。
他说:“月月...我脏了......”
蝶讯到此戛然而止。
他的玉蝶...也碎了。
他出事了?!
不,不会的!冷静...不会的......他是北诸天子,是一域霸主,他不会出事的。
白月华相信他的能力,宁明文虽对她轻言细语,但对于侵犯他的人却一点不客气,他身上流着的是宁厄的血,绝不可能做一个懦夫。
他们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为何会让他以为,她要去与他和亲了?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得去北诸。
她得亲自去看看,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曲幽!”
“属下在!”曲幽从房梁无声落下。
“通知曲氏,我要出关。”
“圣女!您...”曲幽惊诧地瞪着杏眼,“您刚进阶,眼下应当稳固修为,准备接任教主之位...现下出关,是为...?”
白月华抬眸,掌中银鞭立现,神色晦暗不明:“我作决定,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属下不敢!”曲幽当即跪下,主子向来说一不二,她无奈道,“属下...这就去办。”
白月华出生便是圣女,承妖血、练术武,勤勉教务,为家族、为圣教拼搏,从未做出任何出格举动。
但自从遇见宁明文,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脱离了她原先的轨迹,曲幽时时担心,圣女会因此行差踏错,坠落深渊。
可眼下,圣女即是下任圣主,她的话,任何人都不得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