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黑板倒计时数字的不断缩减、以及一场接一场或大或小的考试中,被压缩、拉长,又最终凝固在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
毕业季如期而至。香樟树的浓荫遮蔽了炽热的阳光,校园里弥漫着栀子花淡淡的香气和离别的淡淡愁绪。拍毕业照那天,蓝天白云,阳光正好。三班的同学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镜头前展露出最青春灿烂的笑容,抛起学士帽的瞬间,欢呼声响彻云霄。
时羡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符合场合的微笑,眼神平静地望着镜头。他的身侧空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那是林边也执意留出来的,说“这样看着整齐”。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那个位置属于谁。照片洗出来后,那个空缺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刻在青春最喧闹的定格里。
高考放榜,时羡的名字高悬在市理科状元的位置,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喜报传来,母校拉起了横幅,老师同学纷纷祝贺。
时羡平静地接受了所有的赞誉,礼貌周到,却不见多少狂喜。对他而言,这似乎只是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是那条被设定好的、必须完美达成的路径中的一站。
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进入大学后,他并未选择继续在理工科的道路上深耕,而是凭着一股旁人难以理解的执着,辅修了文学,并在毕业后,毅然走上了创作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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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是六七年光阴。
北京,盛夏的午后,烈日透过公寓宽敞的窗户,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旧书页和凉茶混合的独特味道。
时羡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写满字迹的稿纸和亮着文档界面的电脑屏幕。他穿着舒适的棉质短袖家居服,头发有些随意,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眉头微蹙,似乎正沉浸在某个情节的构建中。
他比少年时期褪去了许多青涩,轮廓更加清晰,气质沉静而疏离,那份骨子里的安静,在选择了文字为伴后,似乎找到了更妥帖的归宿。
二十四岁,他已成为文坛颇受关注的新锐作家。笔下的文字冷静克制,却于细节处透出惊人的洞察力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怅惘,打动了许多读者。他过着一种半隐居式的生活,写作、阅读、偶尔出席必要的活动或与极少数朋友小聚。
他依然安静,话不多,但在熟悉的文字世界里,他找到了另一种表达和存在的方式。只是,那份疏离感,似乎也从现实生活,浸润到了他的作品气质中。
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起“谢厌庭”这个名字。那三个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青春记忆,仿佛被封存在了时光的琥珀里,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忌。
时羡也从未主动提起。他的手机里,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对话框,早已被无数工作信息和阅读推送淹没,沉到了最底端。
只是,在无数个被灵感或失眠困扰的深夜,或是偶然在书中读到某个触动心弦的句子时,他依然会习惯性地停顿,眼神有片刻的失焦,然后继续伏案,将那些未能言明的情绪,细细地织进笔下的故事里。
仿佛一切真的已经“往前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是一片无法回暖的冻土,荒芜,寂静,却又固执地维持着原状,成为他所有故事里,最隐秘也最恒久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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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
谢厌庭的轨迹,如同精密仪器规划好的一般,沿着世俗意义上“完美”的路径延伸。高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和背景,申请到了海外顶尖名校。
本科,硕士,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准。他依然是人群中的焦点,能力出众,气质卓然,只是那份少年时外放的锐利和锋芒,被时光打磨得更加内敛深沉,偶尔流露出的疏离感,与时羡竟有几分奇异的相似。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他始终通过一个隐秘的渠道,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另一个人的生活。那个渠道,是陈松。
高中毕业后,陈松按部就班地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稳定的企业工作,过着平凡而规律的生活。在曾经的圈子里,他向来不是最活跃、最引人注目的那个,甚至有些缺乏存在感,但也正因如此,他观察细致,性情沉稳,不易被察觉。
谢厌庭离开前,除了林边也,唯一单独联系并郑重托付过的,就是陈松。不是因为陈松最善言辞或最常与时羡联系,恰恰是因为他低调、可靠,且因为性格使然,与所有人的联系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反而能以一种更自然、更不易被察觉的方式,偶尔从林边也、章佳涵或其他老同学的只言片语中,探知到关于时羡的消息。
“他考上清华了,真厉害,不过听说后来转去学文了?”
“边也说,他好像开始写东西了,挺安静的,不太常出来聚。”
“出书了,好像反响不错,笔名挺特别的。”
“边也上个月去北京见了他,说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就是熬夜写作是常事,吃饭也不怎么规律。”
“天气热,听说他有点中暑,胃口不好。”
“……”
每一次,从陈松那里得到关于时羡的零星信息,谢厌庭都会反复咀嚼,试图从这些零碎的片段里,拼凑出那个遥远身影的生活图景。他的选择,他的成就,他的健康安危,他是否……真的已经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找到了新的意义和安宁。
两千多个日夜,思念与担忧从未停止,反而在时光的发酵下,酿成了更加深沉酸涩的酒。陈松的消息总是简略,且多是“听说”,但谢厌庭总能从中提炼出最让他揪心的信息——时羡依然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熬夜写作,饮食不规律,小病小痛……每一条,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曾经需要他提醒吃饭、注意冷暖的少年,如今独自在偌大的城市里,与文字为伴,是否又在深夜里对着空白的文档胃痛?是否又在炎夏酷暑时,忘记喝水避暑?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他听过一种说法,分别七年,人体细胞会完成一次全面的更替,记忆也会随之模糊,人便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他不信。那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温暖与悸动,那些关于少年的每一个细节,早已超越细胞,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如何能忘?
然而,时间终究是最强大的洪流。当第二千五百五十六天——精确到天的第七个年头——到来时,谢厌庭结束了海外的项目,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故乡的土地在舷窗外渐渐清晰。近乡情怯,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家人的愧疚,有对未来的筹划,但最深处,依旧是无法言说的、关于那个名字的悸动与近乡情怯般的惶惑。
七年了,羡宝,你……真的已经往前走了吗?在文字的世界里,你是否已经释怀,或是将过去深埋,酿成了另一种风景?
飞机平稳降落。谢厌庭打开关闭许久的国内手机,连上网,未读信息和邮件蜂拥而至。他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先联系家人,一个来自陈松的的来电,突兀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谢厌庭皱了皱眉,陈松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迅速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陈松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平稳,而是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惊慌,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谢哥!你在哪里?你回来了吗?!快,快……时羡!时羡他出事了!”
谢厌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骤然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厉色,“时羡怎么了?!陈松,你说清楚!”
陈松在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音有些嘈杂:“车祸!就刚才,在市中心……他为了救一个跑马路上的小女孩,自己冲出去了……被撞了!现在刚送进市一院急救室!情况……情况好像很严重!林边也他们正在赶过去,我、我也马上到!谢哥,你……”
后面的话,谢厌庭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和陈松那句“为了救一个小女孩……被撞了……急救室……情况很严重”在不断回响、放大,像无数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七年来自以为坚固的所有心防和伪装。
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机场光洁冰冷的地面上。谢厌庭站在那里,周遭喧嚣的人流和广播声仿佛瞬间褪去,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只有心脏处传来的、濒死般的剧痛和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六天的克制、隐忍、遥远的守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淬血的箭矢,穿透所有时空的距离和人为的屏障,呼啸着刺向那个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灵魂——
羡宝!
他猛地弯下腰,捡起手机,甚至顾不上看屏幕是否碎裂,用尽全力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什么行李,什么安排,什么近乡情怯,全都被抛诸脑后。七年光阴筑起的高墙,在那关乎生死的消息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原来,他从未放下。
原来,恐惧失去的梦魇,从未远离。
原来,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与担忧,汇聚成的,依旧是那一刻不顾一切想要回到他身边的本能。
机场外,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刺眼,却照不亮谢厌庭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眼中翻涌的、近乎毁灭的恐慌。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七年后的重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