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疯狂倒流,将他拽回那个少年决绝离开、却将整颗心都遗落的黄昏。只是这一次,命运的玩笑,开得太过残忍。
……
出租车的引擎轰鸣着,将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拉扯成模糊的光带。谢厌庭坐在后座,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指尖死死抵着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快点,再快点!
医院急救中心刺目的红灯映入眼帘时,谢厌庭几乎是在车未停稳的瞬间就推门冲了出去,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奔向那扇象征着生死未卜的大门。
急救室外面的走廊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林边也脸色惨白地靠墙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章佳涵在一旁扶着他,也是眼圈通红,嘴唇紧抿。陈松比他早到一步,正焦急地和一名医生说着什么,看到谢厌庭冲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谢哥!”陈松的声音带着颤,“在里面,还在抢救……”
谢厌庭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地钉在那扇门上,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时间在死寂和消毒水的气味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仿佛凌迟的刀片,缓慢地切割着神经。谢厌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一尊冰封的雕塑,只有剧烈收缩的瞳孔和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着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率先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他怎么样?!”林边也第一个冲上去。
医生扫视了一圈焦急的众人,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谨慎:“手术很及时,命暂时保住了。颅内出血已经清除,骨折部位也做了处理。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由于头部受到剧烈撞击,造成了脑震荡和一定的脑组织挫伤。病人目前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尚未脱离危险期,而且……”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存在创伤后失忆的可能性。具体失忆的范围和程度,要等病人苏醒后,进行详细评估才能确定。”
失忆。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谢厌庭耳边。他猛地晃了一下,被旁边的陈松一把扶住。
“失忆?什么意思?他……他不记得我们了?”章佳涵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一定是不记得所有人或所有事。”医生解释道,“创伤性失忆的情况比较复杂,可能是片段性遗忘,也可能是选择性遗忘,或者对近期事件的遗忘。一切都要等病人醒来才知道。现在病人需要转入ICU观察,家属可以隔着玻璃探视,但不能进去打扰。”
很快,时羡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上也打着石膏,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的线路,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谢厌庭的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贪婪地、又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描摹着他七年未见的容颜。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却添了成年人的沉静轮廓,此刻被伤病笼罩,显得格外脆弱。
护士推着病床快速经过,谢厌庭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陈松轻轻拉住了胳膊。“谢哥,先让他去ICU安顿。”
谢厌庭停下了脚步,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个逐渐远去的推床,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插入发间,深深地埋下了头。
失忆……如果时羡忘了他……如果那段对他而言刻骨铭心、支撑他走过七年孤寂时光的记忆,在时羡那里只剩一片空白……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恐慌,甚至超过了得知车祸时的惊惧。那是一种存在被彻底抹杀的虚无感。
**
接下来的几天,谢厌庭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他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庄溪得知消息后赶来,看到儿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样子,所有责备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地安排了一些照应。
时羡在第三天脱离了危险期,转入了单人病房,但人依旧昏睡着。医生说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谢厌庭获得了进入病房短暂陪护的许可。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时羡沉静的睡颜,听着监护仪规律而微弱的声音,七年分离的时光仿佛被压缩成一片薄薄的玻璃,隔在他们之间,清晰可见,却冰冷易碎。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时羡没有打石膏的那只手,指尖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蜷缩回来,怕惊扰了他,也怕……怕触碰到的,是一个已经不再认识他的灵魂。
第四天傍晚,夏日的夕阳余晖依旧炽热,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上投下一条条金红色的光带。谢厌庭正低头用棉签沾湿时羡有些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忽然,他感觉到握着棉签的手腕,被一根冰凉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
谢厌庭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病床上,时羡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因为伤病和长时间昏睡而显得有些迷茫、失焦的眼睛。他微微转动着眼珠,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了光线,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谢厌庭脸上。
谢厌庭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等待着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他熟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惊讶,疑惑,甚至是……厌恶或抗拒。
然而,没有。
时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初生婴儿般纯粹,又像平静无波的湖面,映照出谢厌庭紧张而期待的脸,却没有任何属于“时羡”的、过往的波澜。
他看了他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费力地思索,然后,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谁?”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谢厌庭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满了砂石,哽得生疼。七年分离,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与煎熬,无数设想过的重逢场景,都在这一刻,被这一个陌生而茫然的“谁”字,击得粉碎。
羡宝……不记得他了。
真的,不记得了。
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近乎荒唐的虚无感席卷了他,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股汹涌的酸涩,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甚至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是谢厌庭。”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悲的希冀,“你的……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时羡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依旧茫然,似乎在记忆的迷雾中努力搜寻,却一无所获。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似乎思考这件事耗费了他太多精力,最终,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清醒和提问,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
谢厌庭僵在原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时羡重新陷入沉睡的安静面容,那颗在胸腔里狂跳的心,一点点、一点点地沉入冰冷的深渊。
医生很快被叫来,进行了初步检查。“意识恢复是好事,但失忆的情况看来是存在的。目前看来,认知功能和基本常识似乎没有大问题,但关于个人经历和人际关系,可能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康复治疗。不要急于刺激他,慢慢来。”
慢慢来。
谢厌庭看着病床上全然陌生地看着这个世界的时羡,只觉得这三个字,是命运给予他最残忍的嘲讽。
他守了七年,想了七年,终于回来了,面对的却是一个擦去了所有关于他记忆的时羡。那些共度的时光,那些隐秘的亲吻,那些深夜的倾诉,那些刻骨的离别与漫长的守望……在时羡的脑海里,或许已经化为乌有,连一点尘埃都未曾留下。
而他,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介绍、被重新认识的……“高中同学”。
窗外的夕阳余晖渐收,暮色伴着夏夜的燥热悄然笼罩了病房。谢厌庭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开灯,任由渐深的昏暗将自己吞没。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光,映着他苍白而空洞的脸,和那双注视着病床上人时,盛满了七年孤寂与此刻无尽痛楚的眼睛。
失忆,不是终点,也许是另一种更为残酷的开始。他要如何面对一个忘记了所有深爱过往的时羡?他又该如何自处,在那片被强行抹去的记忆荒原上,重新播种,等待或许永不会发芽的夏天?
寂静中,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心碎无声落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