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巨大的空洞和钝痛中,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速度流淌着。期末考试的结束,本该是短暂放松的开始,对时羡而言,却意味着一个世界的骤然崩塌和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最初那几天,他像疯了一样,无数次地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不死心,用微信、用□□、用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发送消息。
「厌庭,你在哪?」
「接电话好不好?」
「我看了信,我们谈谈,求你了。」
「回来……」
「……」
所有的消息都像石沉大海,发送出去后,连“已送达”的提示都未曾出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刺眼的灰色。谢厌庭真的切断了所有联系,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了无痕迹,只剩下那把冰凉的钥匙和那封重若千钧的信,证明他曾真实地存在过,又真实地、决绝地离开。
盛夏在蝉鸣中盛大登场,暑期来临。同学们或计划旅行,或相约玩乐,空气里都是青春肆意的喧嚣。而时羡,像一株被骤然抽走所有阳光和养分的植物,迅速枯萎、沉寂下去。
新学期开始,升入高三的紧张氛围弥漫开来。三班的同学很快就察觉到,时羡变了。
他依旧是那个成绩优秀、按时完成作业、安静不惹事的时羡。课堂上,他眼神专注(至少看上去如此);老师提问,他能给出标准答案;集体活动,他不缺席,但也绝不主动参与。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无形的壳里,礼貌,疏离,独来独往。
他又变回了那个刚转学来时,沉默寡言、周身环绕着淡淡疏离感的少年。仿佛过去一年多里,那个会因为谢厌庭一个眼神而浅笑,会在朋友玩笑时微微脸红,会在体育课后自然地接过谢厌庭递来的水、眼中闪着细碎光芒的时羡,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林边也和章佳涵他们试着接近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谢厌庭的名字,或者试图拉他一起吃饭、讨论题目。时羡会客客气气地回应,但那双曾经清澈柔和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雾,隔绝了所有真正的情感交流。他不再主动提起任何关于谢厌庭的话题,对别人的试探也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他转学了。”“嗯,去了别的城市。”“还好,有联系。” 最后一句是明显的谎言,但他说得平静,让人无法继续追问。
他看起来“正常”极了,按时上学放学,认真完成学业,甚至因为心无旁骛(或者说,将所有精力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应对内心的空洞),成绩反而更加稳定地排在年级前列。
只有极少数时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个看似坚硬的壳才会出现一丝裂痕。
比如,午休时他独自坐在图书馆最靠里的位置,窗外阳光很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他会突然停下笔,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那束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很久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寂寥。
比如,放学后他最后一个离开空荡荡的教室,关灯锁门。走廊里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着他独自被拉长的、格外孤清的影子。他会站在他和谢厌庭曾经短暂停留、被庄溪撞见的那个转角,沉默地站一会儿,眼神空茫,然后快步离开,仿佛那里有什么灼人的东西。
最隐秘的角落,是他的手机。
那部旧手机被他收了起来,而常用的手机里,与谢厌庭的聊天窗口,永远停留在了考试前一天的日常对话。他没有删除,甚至没有置顶或隐藏,就让它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个无声的墓碑。
无数个深夜,当宿舍(他开学后申请了住校)陷入沉睡,或者周末他回到那个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时,他会蜷缩在床角或沙发里,点亮手机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指尖在对话框上悬停,然后开始打字。没有收件人,没有回应,这只是一个写给他自己、或者说,写给空气中某个幻影的、单向的日记。
「今天开学了,高三。教室换了,在三楼,窗户能看到那棵老榕树,叶子还是那么绿。」
「物理老师又拖堂了,讲最后一道大题,你以前总说那种题型有更快的解法。」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味道还行,但没有‘老闽南’旁边那家小炒店做的好吃。我吃了半份。」
「林边也他们问我暑假去哪了,我说在家看书。其实我哪也没去,把……家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下雨了,记得带伞。你留的那把伞,我放在书包里了。今天用上了。」
「胃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中午吃急了。喝了热水,好多了。别担心。」
「……」
「今天模拟考,数学最后一道题有点难,我用了你以前教我的方法,做出来了。」
「天气转凉了,你那边呢?记得加衣服。」
「……」
一条又一条,琐碎的,日常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他像是固执地维持着一种习惯,一种与那个已经消失的人分享生活的幻觉。字里行间,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痛苦的宣泄,只有平淡的叙述,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想念。
而很多时候,在消息的最后,或是叙述的间隙,他会无意识地、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地,打上那句——
「要是你在就好了。」
这句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感叹,有时是陈述,有时只是孤零零地跟在某件小事后面。
「操场边的桂花开了,很香。要是你在就好了,可以一起闻。」
「这道题争论了很久,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肯定知道答案。」
「今天有点累。要是你在就好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像最锋利的刀,每一次打出,都仿佛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重新划开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知道没有回信,知道这些话只会堆积在“发送失败”的提示后面,成为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记忆坟场。
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那个离开的人,才没有真正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仿佛只要他还在这里“分享”,谢厌庭就还能以某种虚幻的形式,参与他的人生。
泪水常常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他就那样含着泪,看着自己打出的字,看着那句反复出现的“要是你在就好了”,然后默默锁屏,将脸埋进膝盖或枕头里,任由无声的哽咽淹没自己。
外表看,时羡是挺过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加“优秀”、更让老师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荒芜的冻土。他按照谢厌庭信里说的,“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却毫无生气。
他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依赖,所有的“要是你在就好了”,都封存在了那些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里,成为青春岁月里,最沉重也最无声的祭奠。
高三的时光在试卷和倒计时中飞逝,秋去冬来。时羡依旧独来独往,成绩稳居榜首,是老师眼中的希望,同学眼中遥远而优秀的存在。
只有偶尔,在极其疲惫或精神松懈的瞬间,他眼中会闪过一抹极深的、属于过往的痛色,但很快又会被那片沉寂的灰雾掩盖。
他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暖流的孤岛,在名为“成长”的冰冷海域里,沉默地漂浮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机械地,继续漂浮下去。而那些深夜里的泪水和无人接收的倾诉,成了这座孤岛之下,永不为人知的、冰冷汹涌的暗流。
高三的时光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在日复一日的试卷、讲评、倒计时中,绷紧到了极致。冬日的寒风卷走了最后一片枯叶,期末的钟声尚未敲响,新年却已带着料峭的寒意悄然临近。
时羡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优等生。他的成绩单漂亮得令人侧目,排名稳居年级前三,是各科老师口中“最有希望冲击顶尖学府”的苗子。他沉默,自律,将自己的一切都规范在“学习”这个绝对安全的领域里,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机器,杜绝了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干扰。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是怎样的寸草不生。
林边也和章佳涵始终没有放弃靠近他。他们不再提起谢厌庭,只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存在着:偶尔带一份他可能喜欢的点心放在他桌上,在他值日时“恰好”路过帮忙,讨论难题时“顺便”问问他的解法。时羡从不拒绝,却也从不主动。他的道谢礼貌而疏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新年假期前最后一天放学,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计划,教室里充满了一种紧绷后的松弛喧闹。时羡安静地收拾好书包,戴上围巾——那是一条略显陈旧的灰色羊绒围巾,针脚细密,是谢厌庭去年冬天送给他的。
他刚走出教学楼,冰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林边也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时羡!等等!请你喝奶茶,红豆的,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