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厌庭,则将所有的情绪都完美地封存在那副波澜不惊的、近乎淡漠的表象之下。
他照常上课,精准地捕捉每一个知识点;他刷题,速度与正确率依旧令人望尘莫及;他参加数学竞赛的集训,带回的消息总是他又解决了某个难题。
他的成绩稳定得像磐石,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扰动他内心的秩序。
只是,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他待在座位上的时间似乎变少了。
课间十分钟,他更频繁地离开教室,有时是拿着问题去办公室请教老师,有时是去图书馆借阅最新的期刊,有时,则只是一个人靠在走廊尽头冰冷的栏杆上,望着操场上来回奔跑的身影或是天际变幻的流云,沉默地发呆,深邃的眼眸里敛去了所有情绪,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那背影,在喧闹的课间走廊里,竟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
没有人知道,他需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不去看向身旁那个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远在天涯的身影;才能忍住不去过问他又为什么对着一道并不算难的数学题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头发;才能忽略他偶尔抬起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迷茫与疲惫。
他在等待。这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带着煎熬的耐心。他在等待时羡自己从那个钻牛角尖的死胡同里走出来,等待他内心的力量足够强大,能够坦然面对外界的杂音和自身的不安,能够清晰地分辨什么是别人恶意的诋毁,什么是自己真实的成长。
同时,他也在等待一个或许可能出现的、自然而然的、打破眼下这僵硬局面的契机。
他深知,有些心结,尤其是关乎自尊与自我认同的症结,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想通、解开,任何外力的介入,哪怕是善意的,在此时都可能被误解为怜悯或施舍,尤其是来自他谢厌庭的介入,只会适得其反,将那堵心墙筑得更高更厚。
他不想再给他压力了。
这场发生在两张并排课桌之间的、无声的冷战,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心力的拉锯战。没有硝烟,没有争吵,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默、刻意维持的距离和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
它消耗着两人的心力,一个在自我怀疑与隐秘期待中备受煎熬,一个在冷静克制与耐心等待中默默关注。也将他们之间那刚刚萌芽、尚未不及命名的关系,推向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迷雾重重的十字路口。
周围的同学,如心思细腻的黎语和大大咧咧却并非毫无察觉的林边也,都清晰地感觉到了这股萦绕在他们座位上方、挥之不去的低气压。他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偶尔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活跃一下气氛,却总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恢复死寂。
于是,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观望,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触及雷区的话题,不敢轻易介入这片冰冷的领域,只能在心里暗暗期盼着,这异常的冬天能早日过去。
秋天正走向深处,窗外的梧桐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蒙的天空。教室里的空气,也仿佛随着季节一起,变得愈发清冷起来。
……
谢厌庭日记
十一月七日周一 阴
期中考试结束一周了,我和羡宝还是没说话。
今天物理课分组实验,老师按座位分配,我们不可避免地成了搭档。整个过程很安静,他只说必要的操作指令,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我递工具时,他会说"谢谢",但眼睛始终看着仪器。
其实那道电路题有三种解法,他选择的是最繁琐的那种。我看着他把导线反复连接又断开,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就是不肯开口问一句。最后是我看不下去,默默把正确的接法演示了一遍。他盯着电路板看了很久,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十一月九日周三晴
林边也今天故意大声讲笑话,全班都在笑,羡宝也笑了。但他很快收起笑容,继续写题。我知道他在用功,上次月考的进步让他找到了节奏。只是他不再问我题目了,哪怕遇到完全相同的题型。
午休时他趴在桌上睡觉,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我看见他小臂上还有上周物理实验时不小心烫到的红印。医药箱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我最终没有动。
十一月十二日周六雨
母亲又来电话,问转学后的适应情况。我说很好。她沉默片刻,说"你父亲希望你回去"。电话那头有钢琴声,大概又在举办沙龙。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窗边看雨。想起好几年前那个雨天,我在一条小巷附近看见小小的羡宝蹲在屋檐下喂流浪猫。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猫崽身上,自己穿着单薄的衬衫在雨里发抖。
我看清了,和我同一个学校……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温暖。
也是那一刻,我开始注意起他……
十一月十五日周二雾
数学课代表收作业时,羡宝的卷子被风吹到我桌上。我注意到他在最后一道题旁边写了小小的批注:"谢的解法更优"。字迹很轻,像是随时要擦掉。
他其实都记得。那些一起讨论的夜晚,那些被我强行塞给他的解题技巧。他现在做题时会不自觉地用我教的方法,虽然我们不再说话。
十一月十八日周五 晴
今天篮球赛,隔壁班男生撞到他,我下意识冲过去扶住。羡宝的手腕很细,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我们同时松开手,他说"没事"。
晚上发现桌洞里多了一瓶跌打药水。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药水瓶上贴着的便利贴画了个笑脸,和他以前给我讲题时画的一模一样。
十一月二十日周日阴
在书店遇见羡宝。他站在教辅区很认真地对比两本习题集,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躲在书架后看了很久。
结账时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们隔着排队的人群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最后他轻轻点头,像月考那天黄昏时那样。
十一月二十二日周二晴
羡宝今天戴了我送的那支钢笔。
虽然用文具盒挡着,但我看见了。
蓝色笔杆,在他指间转来转去。
也许该找个机会,告诉他那支笔是我特意挑的。因为他说过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十一月二十五日周五 雨
冷战第四十三天。
窗外的雨声让我想起他喂猫的那个下午。
有些东西,或许不该用沉默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