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时羡几乎是踩着早读课的铃声走进教室的。他刻意在家磨蹭了很久,计算着时间,只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与谢厌庭单独碰面的可能。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仿佛不是去上学,而是奔赴一个无声的战场。
果然,当他走到座位时,谢厌庭已经端坐在那里,正低头默读着英语课文。晨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却照不进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
听到旁边的动静,他翻书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微小的幅度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抬起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那种刻意的忽略,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心头发紧。
时羡沉默地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木质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片诡异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骤然冰封的河流,寒气四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连周遭嘈杂的、此起彼伏的读书声似乎都无法穿透这层无形的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
早读课变得格外漫长。时羡盯着面前的语文课本,《赤壁赋》的优美词句此刻却像一团团无法辨识的墨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人平稳得近乎规律的呼吸,以及偶尔翻动书页时带起的细微气流,那气流拂过他裸露的手腕,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有些发酸,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抗议,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一旦放松,某种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露出底下汹涌的、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暗流。
课间休息的铃声如同赦令。林边也习惯性地转过头来,嘴巴张开,一个“时”字刚出口,目光在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里逡巡了一下,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几乎要凝结出冰碴的低气压。
他张开的嘴无声地闭合,聪明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了回去,假装对窗外的梧桐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连平时最迟钝的同学路过他们这排座位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第一节课是数学。
王老师在讲台上挥舞着粉笔,激情洋溢地讲解月考试卷的压轴题,正是时羡最后时刻灵光一闪攻克的那道,本该是他小小的骄傲。
“这道题思路很巧妙,需要在这里做一个三角代换,绕过那个死胡同……”王老师的声音洪亮,试图唤醒学生们清晨的困倦。
时羡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证明自己并非依靠侥幸。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飘向旁边。谢厌庭坐姿依旧无可挑剔的端正,肩背挺拔,偶尔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写下几行简洁的演算过程,侧脸线条冷静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
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这尴尬氛围的任何影响,一如既往地高效吸收着知识,稳定得如同精密仪器。
这种认知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住时羡的心脏,一点点收紧。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被这种沉默的、无孔不入的尴尬和难受反复折磨,而对方,那个始作俑者之一,却根本毫不在意,甚至可能……乐得清静。这个念头让一股涩意涌上喉咙。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他指间转动的中性笔因为心神不宁而失控,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咕噜噜地朝着谢厌庭的脚边滑去,最终停在了他那擦得干净的白色运动鞋鞋尖旁。
时羡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盯着那支近在咫尺的、普通的黑色水笔,内心剧烈挣扎起来,如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是立刻弯腰去捡,避免更多接触?还是干脆假装没看见,等下课再说?或者,就让它待在那里,宣告这支笔的“牺牲”?
就在他犹豫不决、指尖微微蜷缩的瞬间,谢厌庭的目光从布满复杂公式的试卷上移开,平静地落在了那支格格不入的笔上。他停顿了大约一秒,那短暂的一秒在时羡的感受里却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处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般弯下腰,修长干净的手指精准地捡起了那支笔,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轻轻地将它放回了时羡桌角原本的位置,甚至细心地将笔帽朝向了他。
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没有与时羡产生任何交汇,动作流畅得像只是随手拂去一粒沾染在桌面上的尘埃,自然到近乎漠然。
“……谢谢。”时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厌庭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轻微的点头,一个眼神的示意都没有。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讲台上,专注于王老师正在画出的辅助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这种比彻底无视更甚的、礼貌而疏离的应对,像一把冰冷的薄刃,精准地划过了时羡的心口。他宁愿谢厌庭对他视而不见,任由那支笔躺在地上,也好过这种程式化的、不带任何情绪温度的“帮助”。
这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看,即使在这种近乎决裂的冰冷期,他谢厌庭依然能保持着那种该死的、无懈可击的风度和距离感,将“同桌”这个身份所涵盖的基本礼仪执行得一丝不苟,同时也将任何可能越界的可能彻底封死。
这种界限分明的态度,比愤怒的指责更让人感到无力与心寒。
……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冰冷的状态不仅持续着,而且像不断冻结的湖面,一层层加厚,不断固化。他们依旧是同桌,进行着一切必要的、程式化的、维持表面和平的互动。
传递作业本时,指尖刻意避免触碰;值日时分摊任务,用最简洁的语言沟通;偶尔因为小组讨论不得不进行简单的言语交流——都仅限于“嗯”、“好”、“放这里”、“知道了”这类最基础、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词汇,语气平淡得像反复煮沸又放凉的白开水,索然无味。
谢厌庭彻底退回到了一个“标准同桌”的位置,甚至比普通同桌更加界限分明。
他不再主动给时羡任何学习上的建议或提示,哪怕看到时羡明显在某道题上陷入困境,眉头紧锁;不再“顺手”在他水杯空了的时候起身去打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不再在他偶尔抵抗不住疲惫趴着休息时,用一个眼神或轻微的动作示意周围喧闹的同学降低音量。
他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借着看窗外风景或是与后排同学说话的机会,将目光看似不经意地、长时间地停留在时羡写字的侧影或微蹙的眉心上。
他恪守着“同桌”的界限,礼貌,周全,无可指摘,却也冰冷彻骨,将之前所有那些若有似无的、超越普通同学关系的关注与体贴,收回得干干净净。
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冷处理,比激烈的争吵更让时羡难受百倍。
争吵至少意味着情绪的宣泄和在乎,而这种冷静到极致的疏离,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
他谢厌庭已经收回了所有超出界限的关注与耐心,你时羡于我而言,从此就只是一个名字写在旁边座位表上的、普通的同班同学而已。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挣扎彷徨,都与他再无干系。
时羡的心像是被浸在十二月的冰水里,又冷又闷,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方面因为这种彻底的疏远而感到一种扭曲的“轻松”和“安全”,他终于不必再承受那些让他倍感压力、时刻提醒着彼此差距的“特殊关照”,也不必再担心随之而来的、像孙俊宇那样的流言蜚语和中伤;但另一方面,一种更深沉、更无法控制的失落和空洞感,日夜啃噬着他。
仿佛生活中某个早已习惯的、带着恒定暖意的部分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缺口,无论他如何用“专注学习”来填充,都无济于事。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会形成一种可悲的“下意识”:
在课间嘈杂的人声里,他的耳朵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来,试图从一片混乱中捕捉谢厌庭清冽的嗓音,无论那声音是在与黎语讨论深奥的物理模型,还是简单地回应林边也无厘头的玩笑;
当谢厌庭离开座位,他的眼角的余光会不受控制地追随那个挺拔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怅然;
在科代表发下批改好的作业本时,他会忍不住飞快地瞥一眼旁边桌上那摊开的纸页,看着上面那漂亮而有力、步骤清晰简洁的解答,心头涌上复杂的滋味,有羡慕,有不服,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过去那些细致讲解的怀念。
每一次这样的“下意识”行为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汹涌的自我厌恶和惊慌。
他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敏感、自卑,先像只刺猬一样竖起尖刺,用力推开对方的靠近,现在又在这里像个偷窥者一样,偷偷摸摸地、卑微地期待着什么?期待谢厌庭能无视他那些伤人的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对他“特殊关照”?还是期待对方能看穿他别扭的伪装,主动来打破这僵局?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
这种持续不断的、剧烈的内心拉扯和挣扎,像两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神经,严重影响了时羡的学习状态。
他上课走神的次数明显变多了,老师的讲解有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得见声音却抓不住核心;晚自习的效率也大大降低,原本一小时能完成的试卷,现在往往要拖到两小时,还错误百出。
他越是想要集中精力证明自己,脑子里就越是混乱,那些公式、单词像是和他捉迷藏,无法在脑海中稳固停留。黑眼圈重新悄然爬上了他的眼底,带着一种疲惫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