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进入第二周,时羡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他的数学周测成绩出现了明显下滑,从稳定的高分掉到了班级中游。当王老师把批改好的卷子发下来时,那个鲜红的"78"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
"这道题我上课讲过类似的,时羡,你最近状态不太对。"王老师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却带着关切。
时羡死死盯着卷面上那道被划了大叉的函数题,正是月考时他给林边也讲解过的类型。当时他讲得条理清晰,现在却连最基本的定义域都忽略了。他能感觉到旁边谢厌庭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的卷子上,那目光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对不起,老师,我会注意的。"他声音干涩地说。
下课铃响,时羡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惨不忍睹的卷子。周围的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这就是他想要的吗?用成绩下滑来证明自己不靠谢厌庭?这简直像个笑话。
"时羡......"林边也凑过来,看到分数后倒吸一口凉气,"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不要我笔记借你?"林边也难得小心翼翼,"虽然比不上谢神的,但基础知识点都记了。"
就在这时,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被轻轻放在时羡桌角。深蓝色的封皮,干净利落,没有署名,但时羡一眼就认出那是谢厌庭的字迹。
两人同时愣住。谢厌庭已经站起身,像是随手放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声音平淡无波:"上周的竞赛笔记,有些超纲例题,可能有用。"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给时羡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多余的关心。那态度自然得仿佛只是处理一本不再需要的废纸。
林边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厌庭离开的背影,又看看那本笔记,压低声音:"我去......谢神这是......什么意思?"
时羡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盯着那本笔记,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为什么要给他?是在可怜他吗?还是......他不敢深想。
整整一个课间,他都没有碰那本笔记。直到上课铃响,谢厌庭回到座位,目光掠过原封不动的笔记本,什么也没说,自然地拿出下节课的教材。
数学老师开始讲解周测试卷,当讲到时羡错的那道题时,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本蓝色笔记本。最新一页上,赫然是同一类型的题目,却用了三种不同的解法,步骤详尽,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清晰地标出了易错点。
他的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这天晚上,时羡对着那本笔记坐到深夜。里面不仅整理了竞赛难题,更多是基础知识的延伸和拓展,正好补足了他最近知识体系的漏洞。每一处批注都精准犀利,直指要害,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在这里栽跟头。
他想起冷战这些天,谢厌庭虽然不再主动与他交流,但每次他遇到难题时,总会"恰好"在与别人讨论类似的问题;他忘记带某本参考书时,那本书总会"意外"地出现在班级图书角最显眼的位置。
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关照,从未真正停止。
第二天早上,当时羡走进教室时,谢厌庭依然在座位上早读。时羡犹豫了几秒,走到座位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坐下。
"谢谢。"他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笔记......很有用。"
谢厌庭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抬起头。这是冷战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对视。时羡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平静。
"不客气。"谢厌庭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有不懂的可以问。"
这句简单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冻结的锁。时羡坐下时,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
午休时分,当时羡对着一道物理题苦思冥想时,旁边递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用简练的线条画出了受力分析图,正是他卡住的地方。
"先分析初始状态,"谢厌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忽略次要因素。"
这一次,时羡没有拒绝。他接过草稿纸,循着那个思路继续思考,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当他解出答案时,忍不住转头看向谢厌庭。对方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那个......"时羡犹豫着开口,"之前的事......"
"都过去了。"谢厌庭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专注当下就好。"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种谅解。时羡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被移开了。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秋雨。时羡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发愁——他今天忘记带伞了。
"要一起吗?"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厌庭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面足够容纳两个人。
时羡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伞面向时羡这边不着痕迹地倾斜。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隔绝了外界,创造出一个独处的空间。他们一路沉默,却不再有之前的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快到校门口时,谢厌庭突然开口:"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你的进步,我看得见。"
时羡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冷战以来,谢厌庭第一次正面提及这件事。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谢厌庭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重要的是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在校门口分别时,时羡看着谢厌庭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鼓起勇气喊道:"明天见!"
谢厌庭回头,雨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时羡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时羡第一次觉得,这场秋雨并不寒冷。
冰封的河流,终于开始融化了。虽然距离完全解冻还需要时间,但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让微光得以照进冰层之下。
......
雨后的清晨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时羡走进教室时,心情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沉重。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谢厌庭已经在那里了,正低头写着什么。
"早。"时羡放下书包,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些。
谢厌庭抬起头,晨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早。"
这个简单的问候,却让时羡心里泛起微澜。这是冷战结束后,他们第一次自然的早晨问候。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时羡发现自己忘带语文笔记本了。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向旁边的林边也借,一本熟悉的深蓝色笔记本被推到他手边。
"先用这个。"谢厌庭的声音很轻,"上周的文言文知识点都整理在后面。"
时羡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怔。这种久违的接触让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谢谢。"时羡低声说,耳根有些发烫。
第一节课间,当时羡起身要去接水时,谢厌庭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水杯也递了过来:"麻烦顺便。"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时羡愣了一下。以前都是谢厌庭"顺手"帮他接水,这是第一次反过来。他接过水杯,两个杯子并排放在饮水机下,温热的水流注入时,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温暖起来。
数学课上,王老师布置了一道难度颇大的思考题。时羡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半天,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张折叠的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
展开纸条,上面是谢厌庭干净利落的字迹:"试试反证法。"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时羡按照提示重新思考,果然很快找到了解题方向。当他终于解出答案时,忍不住侧头对谢厌庭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谢厌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午休时分,当时羡趴在桌上小憩时,隐约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上了旁边的窗帘。细碎的阳光被隔绝在外,营造出一个舒适的休憩环境。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这种细致入微的关照,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若有似无的压力,而是化作春风细雨,悄然滋润着两人之间重新建立的联系。
下午的体育课是篮球。分组时,谢厌庭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时羡,来我们组?"
周围几个同学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谁都知道谢厌庭打球时最看重配合,从来只选技术最好的队友。而时羡的篮球水平,太久没打,只能说勉强及格。
时羡自己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球场上,当时羡因为一个失误差点丢球时,谢厌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稳稳接住他脱手的球,顺势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突破上篮。
"抱歉。"时羡有些懊恼。
"没关系。"谢厌庭跑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下他的肩,"注意看我的跑位。"
接下来的比赛中,谢厌庭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时羡附近,时而为他挡拆,时而用眼神示意他传球路线。在这样默契的配合下,时羡居然也打出了几个漂亮的进球。
终场哨响时,林边也兴奋地冲过来搂住时羡的脖子:"可以啊时羡!今天超常发挥!"
时羡擦着汗,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身影。谢厌庭正在场边喝水,感受到他的视线,举了举手中的水瓶,眼中带着难得的温和。
放学时,两人很自然地一起走向校门口。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今天......谢谢你。"时羡轻声说。
谢厌庭闻言侧头看他:"谢什么?"
"篮球场上,还有......"时羡顿了顿,"很多。"
秋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谢厌庭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时羡,你要记住,别人的看法永远都不该成为你前进的阻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你值得所有的进步,因为那是你用努力换来的。"
时羡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天来的迷茫和不安,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
"嗯。"他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回家的路上,时羡第一次觉得,秋日的夕阳原来可以这样温暖。那些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实、更加珍贵的东西,在悄悄生长。
他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愈合,有些信任需要经历考验才能更加坚固。但至少此刻,他们正在朝着正确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教学楼的玻璃窗反射着金色的余晖,映出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这一次,他们的脚步轻快而坚定,仿佛已经准备好,一起走向更远的明天。
......
破冰后的日子,像被重新调慢了节奏。时羡和谢厌庭之间建立起一种微妙的新平衡——比冷战时的冰封温暖,比最初刻意的疏远亲近,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早晨的教室,当时羡推开后门时,总会先看到那个靠窗的座位。谢厌庭往往已经坐在那里,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写题。听到脚步声,他会抬起头,目光在时羡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这成了他们之间新的默契。
时羡不再刻意回避谢厌庭的目光,也不再为每一次偶然的接触而心惊。他开始学会坦然接受那些不动声色的帮助——比如他忘记带某本书时,总能在抽屉里"意外"发现;比如他对着难题皱眉时,旁边会适时递来写有提示的纸条。
但更多时候,他们各自安静地学习。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书页翻动的轻响,偶尔夹杂着窗外梧桐叶落的沙沙声,构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这天数学课,王老师布置了一道难度超纲的竞赛题。教室里一片哀嚎,连林边也都趴在桌上装死。
时羡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勉强有了思路,却在关键步骤卡住。他无意识地转着笔,眉头越皱越紧。
"用柯西不等式。"
身旁传来很轻的声音。时羡转头,谢厌庭依然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但这句话像钥匙般打开了思路。时羡重新演算,果然很快找到了解法。当他写完最后一步时,忍不住侧头看向谢厌庭。
对方恰好也抬眼看他。四目相对,谢厌庭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课铃响,林边也立刻转身:"时羡,刚才那道题你解出来了吗?"
"嗯。"时羡把草稿纸推过去,"用柯西不等式。"
"我去!这都能想到?"林边也夸张地叫道,"你最近开挂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