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嗓门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包括前排的谢厌庭。谢厌庭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时羡手中的答题卡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上了时羡有些慌乱的眼神。
这一次,时羡没有立刻避开。
谢厌庭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互动,却让时羡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几天,其他科目的成绩也陆续公布。
时羡的语文发挥稳定,考了118分;数学虽然最后一道题没有完全做对,但也拿到了135分,属于中上水平;英语是他的强项,考了142分,位列班级第三;化学和生物也都在八十五分以上。
综合下来,他的总分排在班级第十二名,年级第六十八名。对于一个曾经成绩中游的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而谢厌庭,毫无悬念地再次蝉联班级第一,因为在英语上犯了一个小错误,所以得了年级第二,总分只比年级第一少了半分。各科成绩都接近满分,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都是令人望尘莫及的高分。
成绩全部公布的那天下午,班主任李雪琴专门用了一节自习课进行月考总结。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表现不错,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三个。"李雪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特别要表扬几位进步明显的同学,比如时羡,这次冲进了班级前十五,年级前七十,进步非常大!"
突然被点名表扬,时羡的脸一下子红了,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似乎也包括那道他格外在意的视线。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希望进步的同学戒骄戒躁,继续保持。暂时落后的同学也不要气馁,认真分析原因,迎头赶上。"李雪琴继续说道,"学习小组要继续发挥互助作用,特别是......"她的目光再次意味深长地扫过谢厌庭和时羡的方向。
下课后,时羡正在整理刚发下来的月考试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哟,这次考得不错嘛,时羡。"
时羡抬头,看到孙俊宇和他那几个跟班正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孙俊宇这次月考排名班级二十开外,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运气好而已。"时羡不想惹事,淡淡地回了一句,继续收拾东西。
"运气好?"孙俊宇嗤笑一声,"我看是有人开小灶吧?天天跟谢大学霸混在一起,果然就是不一样啊。"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时羡的动作顿住了,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孙俊宇上前一步,语气更加尖刻,"装什么清高?不就是巴结上了谢厌庭吗?又是请教问题,又是收笔记的,这软饭吃得香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时羡猛地站起来,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难道在别人眼里就只是"巴结"和"开小灶"吗?
"怎么?被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孙俊宇得意地看着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发出哄笑。
"够了。"
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如同寒冰碎裂。
谢厌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时羡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孙俊宇。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孙俊宇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孙俊宇,与其在这里质疑别人的努力,不如回去好好反思自己为什么退步了十个名次。"谢厌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学习小组是李老师安排的,你有意见,可以去办公室找她提。"
孙俊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在谢厌庭冰冷的注视下没敢再出声。他狠狠地瞪了时羡一眼,带着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纷纷散开,但投向时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时羡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他并不感激谢厌庭的解围,反而觉得更加难堪。孙俊宇的话虽然难听,却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的进步,真的与谢厌庭的"特殊关照"脱不开干系。
"别在意他的话。"谢厌庭转向时羡,语气缓和了一些。
时羡却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倔强和受伤的神色:"他说得对,不是吗?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考不到这个分数。"
谢厌庭皱了皱眉:"你的进步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是吗?"时羡苦笑了一下,"那物理资料呢?没有那份资料,我的电磁感应题能做出来吗?没有你考前指出我的化学错误,我会不会在考场上犯同样的低级失误?谢厌庭,你告诉我,我到底有多少分,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些天来积压的矛盾、自卑、挣扎,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谢厌庭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立刻回答。
时羡看着他这副默认般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不再说什么,拿起书包,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将谢厌庭和他那复杂难言的目光,一并抛在了身后。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如同时羡此刻纷乱的心绪。
月考的余波尚未平息,新的暗流,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涌动。成绩带来的短暂喜悦,被现实的冷水浇灭,留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他与谢厌庭之间那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似乎又因为这场风波,陷入了新的僵局。
……
时羡几乎是跑着离开教学楼的。秋日的凉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屈辱。
孙俊宇那些尖锐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开小灶”、“巴结”、“软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一路跑到学校后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才扶着粗糙的树干停下来,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堵得厉害,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那么努力,熬夜刷题,拼命消化那些晦涩的知识点,就是想要证明自己,证明他时羡不是只能依靠别人施舍的可怜虫。可为什么,在别人眼里,他的进步就变得如此不堪……
而谢厌庭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他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更坚定地告诉他“你就是靠你自己”……哪怕只是虚伪的安慰也好过那样深沉的沉默……
“混蛋……”时羡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孙俊宇,还是在骂谢厌庭,或者是在骂这个轻易就被动摇的自己。他一拳砸在粗糙的树干上,关节处传来一阵刺痛,却奇异地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他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将脸埋在膝盖里。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教室里,随着时羡的离开,气氛一度有些凝滞。
谢厌庭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他向来冷静自持,很少被外界的言论影响,但刚才时羡那双充满倔强和受伤的眼睛,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不常触及的柔软角落。
他理解时羡的愤怒和敏感。那个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骄傲的家伙,最不能忍受的,大概就是这种对他自身能力的质疑和贬低,尤其是……这种质疑还偏偏与他谢厌庭牵扯在一起。
“谢哥,你别在意,孙俊宇那家伙就是嘴欠!”林边也凑过来,试图缓和气氛,“时羡他……可能也是一时气话。”
黎语也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孙俊宇的言论属于典型的酸葡萄心理,通过贬低他人努力来寻求心理平衡,逻辑上根本不成立。时羡的成绩提升是客观事实,与他人的帮助并不构成非此即彼的矛盾关系。”
谢厌庭没有回应他们的话,只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看出,那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并不在意孙俊宇说了什么,那种跳梁小丑的言论甚至不值得他浪费情绪。他在意的是时羡的反应,是那双眼睛里瞬间筑起的更高、更冷的心墙。他原本以为,经过月考前后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那个无声的点头示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却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
是他操之过急了吗?还是他用错了方式?
时羡不知道自己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沉,晚自习的预备铃远远传来,他才恍然惊醒。
情绪发泄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他不想回教室,不想面对那些可能带着探究或同情目光的同学,更不想面对谢厌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决定直接回家。
走出校门,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熬夜复习时台灯下飞舞的蛾虫,想起写满公式的演算纸,想起解出难题时瞬间的豁然开朗……那些汗水与专注是真实存在的,他的进步也绝非凭空得来。可为什么,当这份努力被冠上“依靠谢厌庭”的名头时,就变得如此令人难以接受?
难道仅仅因为帮助他的人是谢厌庭,是那个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谢神”,他所有的努力就该被抹杀吗?这对他不公平,对谢厌庭……似乎也不公平。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时羡愣了一下。
是啊,谢厌庭又做错了什么呢?他给自己资料,指出错误,甚至在他被刁难时出面解围……虽然方式可能带着他那种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但初衷,似乎并无恶意。自己把因自卑而产生的压力,一股脑地宣泄到他身上,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
可是,要他去道歉吗?时羡抿紧了唇。他拉不下这个脸,而且,那些困扰他的问题依然存在,并未解决。
谢厌庭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晚自习的正式铃声响起,他才起身离开。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操场。
暮色四合,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锻炼的学生。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那个熟悉的角落——老槐树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走过去,在那棵树下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树干上某个略显新鲜的细微痕迹,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转学前来七中“考察”的那天,也是在这样的黄昏,他无意中走到这里,看到一个清瘦的男生坐在这棵树下,抱着一本《时间简史》看得入神,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光。
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攫住了他。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生叫时羡,成绩中游,性格有些内向,但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
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萌生了转学的念头。与其留在那个冰冷窒息、一切都被规划好的“精英”环境里,他更渴望靠近这点看似微弱,却真实温暖的光亮。
他以为自己的靠近是小心翼翼的,是润物无声的,却没想到,还是给对方造成了如此大的压力和困扰。
“到底该拿你怎么办……”谢厌庭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声音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这一晚,两人都失眠了。
时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孙俊宇嘲讽的嘴脸、谢厌庭沉默的眼神,以及自己那些口不择言的伤人话语。懊恼、委屈、迷茫……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烦意乱。
而城市的另一端,谢厌庭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却唯独在如何妥善地靠近一个人这件事上,显得笨拙而失措。
月考的成绩单静静地躺在两人的书包里,那串进步明显的数字,本应是喜悦的证明,此刻却成了横亘在彼此之间,一道暂时难以跨越的鸿沟。
裂痕已经产生,修复它需要时间,也需要双方更坦诚的勇气。
而这个夜晚,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