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结束,像一声冗长叹息的尾音,并未带来真正的解脱。寒假来临,宿舍楼迅速空荡下来,本地的、离家近的同学拖着行李箱欢快地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归心似箭的躁动。舟蘩以“想熟悉一下B市”、“准备下学期课程”为借口,留了下来。
真正的理由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乡。那里的一草一木,街角巷陌,都浸满了逢姝的气息。相比之下,这座陌生的城市,这片因为空旷而更显寂寥的校园,反而能给她一种扭曲的、暂时的安全感。
假期伊始,她像一具被抽去发条的人偶,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昏睡了整整两天。醒来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饥饿感像一只虚弱的手,轻轻挠着她的胃壁。她挣扎着爬起来,套上外套,决定去食堂。
走在寂静的校园林荫道上,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她的脚步虚浮,影子在清冷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忠诚而沉默的追随者。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是几个留校的女生,穿着颜色鲜亮的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去哪里逛街、看什么电影。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活力,那种鲜活和热烈,像一束强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舟蘩麻木的神经。
她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
那不是逢姝。可那笑声里某种相似的、飞扬的劲儿,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那鲜亮的色彩在灰暗的冬日背景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令人羡慕。
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那片荒芜之地悄然滋生,带着某种绝望的疯狂。
如果……如果她变得像逢姝一样,是不是就能离她近一点?是不是就能骗过自己,她的一部分,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迅速生根发芽,盘踞了她的整个思维。
从那天起,舟蘩开始了一场笨拙而执拗的“模仿秀”。
她首先去了学校后街那家最大的理发店。坐在镜子前,理发师热情地询问她想做什么发型。舟蘩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她和逢姝的合影,指着逢姝那头微卷的、及腰的栗色长发,声音干涩:“这个。烫成这样的卷,颜色……也要这个。”
漫长的几个小时里,药水刺鼻的气味,卷发杠的重量,加热器嗡嗡的噪音,她都毫无感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顶着一头怪异卷发器的自己,眼神空洞。
当成型后的发型呈现在眼前时,理发师满意地啧啧称赞,说她看起来“活泼又洋气”。舟蘩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一头蓬松栗色卷发的女孩,熟悉的轮廓,却配着完全不属于她的发色和弧度。不像逢姝,也不像她自己。像一个粗糙的、可笑的仿制品。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声嘲笑。可她只是默默付了钱,拉紧了羽绒服的帽子,将那头陌生的卷发藏了起来,快步走回了宿舍。
接下来是衣着。逢姝喜欢明亮、活泼的颜色,喜欢有设计感的、带点小俏皮的衣服。而舟蘩的衣柜里,从来只有黑白灰和素色。她咬着牙,在网上和实体店,按照记忆中逢姝的喜好,买来了杏色的牛角扣大衣,亮黄色的毛衣,格纹短裙……她甚至买了一双逢姝曾说过很可爱的、带毛球的雪地靴。
当她第一次穿上这一整套“新行头”,站在宿舍唯一的穿衣镜前时,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疏离感几乎将她击垮。镜子里的人,像一个被强行塞进别人戏服的木偶,眼神怯懦,姿态僵硬,与这身明亮活泼的装扮格格不入。那栗色的卷发垂在肩头,更衬得她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这根本不是逢姝。逢姝穿着这些衣服时,是自信的,飞扬的,像会发光。而她,只像一个偷穿了公主裙的灰姑娘,局促而可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不能放弃。只是还不够像。
她开始刻意模仿逢姝的行为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