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的秋天短暂得像一声叹息,凛冽的北风很快卷走了树上最后几片顽强的叶子,留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色的天空。冬天来了,带着干燥的寒冷和一种城市特有的、坚硬的疏离感。
舟蘩的宿舍书桌抽屉里,多了一本厚重的、带锁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与逢姝那本遥相呼应。这是她的“影子独白”,是她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与那个消失的灵魂对话的方舟。
夜深人静时,当室友们都已沉入梦乡,她才会打开台灯,让一小圈暖黄的光晕笼罩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笔记本,用钥匙打开那把小小的锁。笔尖落在纸页上的沙沙声,成了这寂静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喧嚣。
“11月7日,阴。B市的风好大,像要把人吹散。今天走过三教,那爬满墙壁的枯藤,像极了你笔记本上那些杂乱的线条。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如果你在,一定会拉着我快跑,骂我笨蛋,不知道冷。”
“11月15日,晴。马克思主义原理课,老师在讲物质决定意识。我在下面想,那我的意识里为什么全是你?这算不算唯心主义?逢姝,哲学也解释不了我的悲伤。”
“11月23日,小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我们以前说好要一起占的。今天我终于坐到了那里,窗外是湿漉漉的梧桐树。对面座位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低头写字的样子,有一瞬间,我以为是你。心慌得厉害,差点打翻水杯。她抬起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哦,不是你。”
她的笔触时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时而混乱,字句颠三倒四,涂涂改改,仿佛无法承载内心翻涌的情绪;时而又会陷入长久的停顿,只是盯着某一处空白,任由时间流逝。
这是一种病态的依赖,也是一种绝望的自我疗愈。她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个无形的、无处不在的“逢姝”固定在纸面上,确认她曾经如此鲜活地存在过,也确认自己此刻如此真实地痛苦着。
独白不仅仅停留在笔端,也开始渗透进她的生活,变成一种无声的仪式。
她开始不自觉地模仿逢姝的小动作。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击下唇,那是逢姝的习惯;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会微微皱一下鼻子,再勉强咽下去,和逢姝一模一样;甚至在路上看到可爱的小猫小狗,会停下脚步,学着逢姝那种软糯的语调,在心里默念:“看,好可爱呀。”
她开始尝试逢姝曾经喜欢,而她以前从不感兴趣的事情。她去学校旁边那家据说很好吃的甜品店,买逢姝念叨过多次的芒果班戟。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却尝不出丝毫喜悦,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在吞咽一种名为“回忆”的固体。她下载了逢姝歌单里所有的音乐,戴上耳机,让那些或轻快或悲伤的旋律灌满耳膜,试图在音符的间隙里,捕捉一丝她残留的气息。
有一次,在公共选修课上,老师讲到一个冷笑话,全班反应寥寥。舟蘩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突兀,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的同学诧异地看着她。
舟蘩立刻噤声,脸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落寞取代。那个笑话,是逢姝一定会觉得好笑,并且会用力拍她大腿的那种。她刚刚,是替逢姝笑了。
她活成了她的影子,笨拙地、固执地,模仿着光曾经的样子。
最让她感到无措的,是那些无处投递的分享欲。
看到天边一朵形状奇特的云,她的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想要拍照发给逢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才猛地僵住。
食堂推出了一道味道古怪的新菜,她下意识地想转头吐槽,身侧却只有空气。
在书上读到一句直击心灵的话,她习惯性地想在旁边做个记号,回头指给逢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