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姝走路时习惯微微昂着头,脚步轻快。舟蘩就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哪怕心里沉得像灌了铅,也要试着让脚步显得“轻快”一些。结果走起路来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更加怪异。
逢姝说话时语速偏快,声音清脆,喜欢搭配手势。舟蘩在不得不与人交流时(比如在食堂打饭,去超市买东西),就努力加快语速,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清脆”一点,甚至笨拙地想要抬手比划。可那刻意加快的语调显得急促而紧张,僵硬的手势更像是在驱赶蚊子。她能感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
逢姝是社交场上的明星,能和任何人迅速打成一片。舟蘩就强迫自己参加留校学生组织的一次小型新年联欢会。她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明亮衣服,顶着一头陌生的卷发,坐在热闹的角落。有人来搭话,她努力挤出逢姝式的笑容,试图加入话题,却往往词不达意,或者接不上梗,气氛反而更加尴尬。她像一块被扔进沸水里的冰,迅速冷却了周围的热度,最后只能借口不舒服,仓皇逃离。
最艰难的是尝试“快乐”。
逢姝是快乐的,至少看起来是。她的笑声有极强的感染力。舟蘩就对着手机里存储的逢姝大笑的视频,一遍遍地看,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墙壁,尝试扯动嘴角,发出类似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怪异,像夜枭的啼叫,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让她自己都不寒而栗。
她去看喜剧电影,周围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她却只觉得茫然。那些笑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无法触及她的内心。她只能木然地坐着,在别人爆发出笑声时,跟着咧咧嘴,肌肉僵硬得像戴了一张痛苦的面具。
模仿带来的,不是靠近,而是更深的绝望和自我厌恶。
每天晚上,卸下这身沉重的“戏服”,洗去头发上不属于自己的颜色(虽然洗不掉),看着镜子里那个疲惫、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她都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她是谁?她既不是原来的舟蘩,也成不了逢姝。她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在两个灵魂的夹缝中,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笔记本上的独白,开始充满了痛苦的自我剖析。
“1月15日,阴。买了那件黄色毛衣,穿上去像个试图伪装成向日葵的土豆。真可笑。”
“1月18日,小雪。在联欢会上,我努力笑了三次,每次都觉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疯子。也许我真的是。”
“1月22日,大风。对着镜子练习你的笑容,练到脸都僵了。可是舟蘩就是舟蘩,永远也变不成逢姝。我到底在干什么?”
“1月25日,晴冷。把头发扎起来了,不想看到这头陌生的卷发。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我的徒劳和愚蠢。”
模仿的初衷,是为了对抗遗忘,是为了靠近那束光。可最终,这笨拙的模仿,却像一面扭曲的哈哈镜,照出了她此刻的狼狈不堪,也照出了她与逢姝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生与死的鸿沟。
她永远无法成为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让她在寒冬的深夜里,冷得浑身发抖。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抱着那本星空笔记本,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模仿失败了。她没能活成逢姝的样子,反而差点弄丢了那个本就支离破碎的自己。
可是,如果不能活成你的样子,那么舟蘩,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这个问题,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瘦削的肩头,让她在模仿失败后的虚无里,陷入了更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