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七天,毫无波澜地到来了。
天色是那种混沌的、令人不安的灰白,闷热依旧,仿佛那场带走逢姝的暴雨抽干了空气中所有清爽的水汽,只留下沉重和黏腻。街道被实施了交通管制,显得异样空旷而肃静。只有无数载着考生和期望的车辆,沉默而缓慢地流向各个考点。
舟蘩坐在父亲的车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除了她自己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还有另一份——属于逢姝的。
那是前几天,逢姝妈妈红肿着眼睛送过来的。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舟蘩的手,那力道里包含着无尽的悲恸和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期望。
“她……她一直想去的。”逢姝妈妈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舟蘩接过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准考证。照片上的逢姝,穿着同样的校服,微微笑着,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笑容,此刻看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焦虑的家长,神情各异的考生,维持秩序的警察和老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喧闹的人声、鼓励的话语、最后的叮嘱……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噪音漩涡,冲击着舟蘩的耳膜。
可她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她像一个被剥离出来的旁观者,冷静地,甚至是麻木地,看着这场与她无关的喧嚣。
她推开车门,走下车子。烈日晃得她有些眩晕。父亲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蘩蘩……尽力就好。”
尽力?为了什么?
舟蘩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沉闷的空气,迈步走向那扇象征着命运转折点的校门。
验证准考证,安检,进入校园。熟悉的校园,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陌生的、令人窒息的庄严感。她按照指示牌,走向自己所在的考场教室。
走廊里,学生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或者三五成群地互相打气。舟蘩独自一人穿过人群,像一艘沉默的破冰船,划开喧嚣的海洋。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同情。她和逢姝的事情,恐怕早已不是秘密。
她不在乎。
走到考场门口,她停下脚步。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摆放着整齐的桌椅,桌角贴着考生的姓名和准考证号。监考老师已经就位,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
她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那些座位。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靠窗那一列的最后一个位置。
桌角贴着的姓名是:李逢姝。
那个位置空着。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斑。周围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考生们或低头默念,或紧张地搓着手。只有那个位置,像一个突兀的、沉默的伤口,镶嵌在拥挤的教室里。
舟蘩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那束阳光灼穿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几乎能想象出,如果逢姝在,她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会有点紧张,但眼神一定很亮,会在坐下前,偷偷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交换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
可现在,那里只有一片虚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她的位置,在教室的另一侧,与逢姝的位置隔了大半个教室。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角。那个透明的袋子里,两份准考证并排躺着。一份属于生者,一份属于逝者。
铃声响了。预示考试即将开始的铃声,尖锐而刺耳。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舟蘩听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进到脑子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空着的座位吸引了过去。
试卷发下来了。洁白的,带着油墨气息的纸张,传递到每个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