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日子,像一滩死水,沉闷,滞涩,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舟蘩被父母接回家,他们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纾解的担忧和怜悯。这种过分的谨慎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外界隔开,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不正常”。
她不再哭泣。那场在读完信后爆发的恸哭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泪水。她变得异常安静,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琉璃人偶,美丽,易碎,了无生气。她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房间的窗边,抱着那个浅蓝色的信封和“情绪天气记录本”,望着窗外。
窗外,夏天正肆无忌惮地展现着它蓬勃的生命力。阳光炽烈,树木葱茏,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但这所有的喧嚣和色彩,都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抵达她的内心。她的世界,只剩下黑白灰三色,以及一种钝重的、无处不在的疼痛。
逢姝妈妈在葬礼后的第三天来了。不过短短数日,这位曾经优雅的妇人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那是逢姝生前很喜欢的牌子。
“蘩蘩,”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悲恸,“我来……帮她收拾一下东西。这个……是她放在枕头下面的,我想,应该交给你。”
舟蘩的目光缓缓从窗外移开,落在那个纸袋上,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逢姝妈妈将纸袋放在她身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眶,深深地看了舟蘩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同病相怜的痛楚,以及一丝微弱的、寄托般的期待。她轻轻拍了拍舟蘩的肩膀,转身离开了,背影佝偻而孤单。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舟蘩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纸袋。她只是看着它,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会灼伤她的东西。过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开始偏移,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阴影,她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打开了纸袋。
里面东西不多,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笔记本,比那本“情绪天气记录本”要精致许多。下面,散落着几张照片,是她们在不同时期拍的——初中毕业时穿着校服傻笑,在海边互相泼水,在图书馆靠着头睡觉……每一张照片上,逢姝的笑容都那么真实,那么耀眼,刺痛着舟蘩的眼睛。
还有几样小物件:一个她们一起在饰品店买的、刻着彼此名字缩写的手链(逢姝的那条);一支逢姝很喜欢却总是丢,最后由舟蘩保管的卡通造型圆珠笔;一张被摩挲得边缘起毛的电影票根,是她们一起看的第一场电影。
这些琐碎的、充满共同回忆的物件,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刻意压抑的、鲜活的过往,带着欢声笑语,带着阳光的温度,汹涌地冲刷着她冰冷的、麻木的神经。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星空笔记本上。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一场庄严而痛苦的仪式,缓缓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是逢姝熟悉的字迹,写着一段话:
“写给我的舟蘩:
如果有一天,你不小心看到了这个本子,说明我可能已经没办法亲口告诉你这些了。别害怕,这里记录的,是我最真实,也最想留给你的话。”
舟蘩的指尖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继续往下翻。
这不是日记,更像是一封封……未寄出的信。写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笔,记录着逢姝从未宣之于口的内心。
“9.15 晴(假的)
今天又‘晴’了。轻躁狂期。感觉身体里像有个永动机,精力多得用不完。和舟蘩说了好多话,计划了好多事情,感觉自己无所不能。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假的,都是假的。这亢奋是借来的,迟早要还,连本带利。看着舟蘩认真听我说话的样子,好愧疚,我在消耗她的能量,来维持我这虚假的‘正常’。”
“9.23 阴雨(真的)
又掉进去了。那个黑洞。今天物理课完全听不懂,像在听天书。舟蘩给我讲题,讲了三遍,我还是不懂。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努力在听了,可脑子像一团浆糊。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很麻烦?我不敢看她眼睛。好累,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耗尽了力气。要是能像水蒸气一样蒸发掉就好了。”
“10.15星空夜
今晚和舟蘩在天台看星星了。和她在一起,好像连黑洞都没那么可怕了。她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真想永远啊。可是‘永远’这个词,对我这种连明天都无法保证的人来说,太奢侈了。但我还是许愿了,对着流星。愿望是:希望舟蘩永远快乐,哪怕没有我。”
“暴雨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