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绿洲一改往日的宁静,陷入了某种紧绷的喧嚣之中。侍女们捧着大红绸缎、鲜艳的花束穿梭忙碌,将中央最大的帐篷装饰得喜气洋洋,然而这份喜气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胡铁花被一群侍女围着,剃须净面,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红吉服。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收拾干净的胡铁花一扫往日落魄不羁的浪子形象,竟也显得精神焕发,颇有几分英武之气,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咧开嘴笑得志得意满。
楚留香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便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寻到了胡铁花的帐篷。
正好赶上侍女们为他整理完毕,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容光焕发的胡铁花和一旁若有所思的姬冰雁。
看着好友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楚留香心中挣扎,最终还是上前,将自己与云扶风昨夜分析出的种种疑点和盘托出,包括对“极乐之星”的猜测、龟兹国王的处境,乃至对这场婚礼本身可能是个陷阱的担忧。
胡铁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楚留香,语气带着被冒犯的愠怒:“老臭虫!我知道!我知道琵琶公主她……她更中意你!但现在,要和她拜堂成亲的是我胡铁花!你何必再说这些来扫兴!”
“老胡!你误会了!”楚留香见他完全想岔了,心中苦涩更甚,急切地辩解,“我绝非此意!我是担心你!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恐怕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阴谋!”
胡铁花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浑不在意:“管他什么阴谋阳谋!俺老胡行走江湖,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能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不成?”
“好了,”一直沉默的姬冰雁终于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略显紧张的气氛,他目光深沉地看了楚留香一眼,“是真是假,是福是祸,待到今晚婚礼举行,自然会见分晓。现在多说无益。”
他这话看似中立,实则也透露出他并非全然相信眼前的一片喜庆。
楚留香见胡铁花完全听不进去,姬冰雁也不愿深谈,只得将满腹担忧压下,失望地离开了帐篷。
夜幕如期降临,婚礼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开始了。
篝火比昨夜更盛,乐曲也更加欢快,宾客们的笑容却似乎都带着几分揣测与观望。
胡铁花穿着吉服,在众人的注目下,有些笨拙却又满怀期待地,步入了那间被布置成新房的华丽大帐。
然而,帐内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震惊与骇然——红烛高烧,锦被铺陈,但端坐在床沿的新娘,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琵琶公主,而是一个面容陌生、甚至有些平庸的女子!
更可怕的是,这女子双目圆睁,脸色青白,脖颈处一道清晰的紫黑色勒痕触目惊心——她早已气绝身亡多时!
“啊——!”胡铁花惊得倒退一步,失声大叫。
他的叫声立刻引来了帐外饮宴的众人。
琵琶公主带着侍卫匆匆赶来,看到帐内情形,她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胡铁花,声音冰冷刺骨:“胡铁花!我姐姐与你无冤无仇,你若不满意这场婚事,大可以直言!为何要下此毒手,杀害我大公主?!”
她根本不给胡铁花辩解的机会,玉手一挥:“来人!将这杀害公主的凶手给我拿下!”
就在侍卫们应声而上,要将懵在原地的胡铁花捆缚之时,一道蓝色的身影倏然挡在了胡铁花身前。
“公主且慢!”楚留香不再隐藏,朗声道出了自己名震天下的身份。
“在下楚留香!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胡铁花绝非杀人凶手!此事必有蹊跷,还请公主宽限几日,容楚某查明真相,找出真凶,以告慰大公主在天之灵!”
“楚留香?你是盗帅楚留香?”琵琶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她凝视着楚留香坦然真诚的目光,沉吟片刻,紧绷的脸色稍缓。
“好!既然楚香帅开口,本宫便给你这个面子!三日!我只给你三日时间!若三日后你交不出真凶,就休怪本宫依法办事了!”
说罢,她深深看了楚留香一眼,带着侍卫和那具冰冷的尸体,转身离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心惊肉跳的宾客。
经历这如同过山车般起伏的一夜,胡铁花总算从美梦破碎和被诬陷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懊恼地抓着头发,对着楚留香,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老臭虫,我……我错怪你了!你说得对,这他妈的就是个圈套!”
楚留香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想安慰几句,却见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婚宴角落、此刻才快步走来的一点红,脸上竟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那是一种连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的恐惧。
“香帅!”一点红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沙哑,“扶风……扶风不见了!”
原来,之前婚宴开始后不久,云扶风便觉得席间气氛沉闷无聊,加之他素不喜这等喧嚣场合,便提前告知一点红,自己先回帐篷休息了。
一点红因得了云扶风事先的提醒,知道婚礼可能会生出变故,便留在现场以防不测,暗中照应楚留香和胡铁花。
方才变故突生,场面混乱,他一时未及分身。待事情稍定,他心头莫名一跳,立刻赶回帐篷,却发现帐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孤零零地落在毡毯之上——那是云扶风从不离身的面具!
楚留香闻言,心头也是猛地一沉,但他强自镇定,按住几乎要失控的一点红:
“红兄,冷静!扶风医术武功皆是不凡,绝不会轻易出事!我们需冷静分析,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带走他?”
胡铁花和姬冰雁也围了过来,面色凝重地帮忙分析各种可能性。
一点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咬着牙,说出了那个最有可能、也最让他恐惧的猜测:
“是石观音。”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扶风的武功,我清楚。能在他毫无反抗、甚至来不及发出警示的情况下将他带走……普天之下,有此能耐且会这么做的,只有她了。”
他想起昨夜宴席上,云扶风摘下面具后那惊世绝艳的容颜,想起那位“王妃”意味深长的一瞥,想起石观音那好色成性、尤其偏爱收集俊美男子的恶名……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