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草原,满目皆绿。
午后的阳光透露着清澈慵懒,云从空中掠过投下各式各样的暗影,映成一幅幅水墨画,又相互追逐着远离。
春末夏初,草原中温度偏低。
这是一个商队,在这条明显由驼队走出来的路上已行进了两日。商队为首的是位满脸胡渣的彪形大汉,操着口北方口音,很是豪爽。
之前太子一方查出赈灾银藏在商队的货物中流往瓦剌,离开客栈后,杜修宴三人分别进了不同商队,以分散敌方注意。
杜修宴蹭上的这个商队目的地为科尔沁部,运送的货物本应该是绸缎,但此刻却多了些别的东西。不过就这几日观察,杜修宴肯定商队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运送的货物中到底有没有多掺什么,至少领队不知情,纯粹的搬运工罢了。
此次杜修宴给自己的身份是去科尔沁部探访旧友的“铁匠”,积雪太过显眼,他不得已把它装进了盒子里与他的“工具箱”放在一处。
平日积雪不离身的杜修宴因为手里空落下来而总觉得少了什么,有点不安,有点不习惯,于是趁着之前休整扯了片草叶拿在手中把玩。
晃来荡去。
“黄兄弟。”
“黄”是杜修宴给自己胡诌的姓。其实也不是完全胡诌,之前几个轮回他也用过这个名。
他的元宝是只黄狗。
随着这一声呼唤,一匹马同杜修宴他们的商车齐肩而行:“喝口酒暖暖胃吧。”
马上一个粗犷大汉,浓密的胡子遮了半张脸。此刻他正一手端着一个酒壶冲杜修宴笑着:“再往前就是辉特部落,他们一向同我们不合,到时可能要产生口角。”边说着将右手上的那个酒壶扔了过来。
这两日下来,杜修宴几乎跟他们混熟,当下也不作扭捏,将酒壶接过后疑惑道:“既是如此,为何不绕开辉格部落?”
粗犷大汉哈哈笑了几声,语气却透着几分无奈:“绕不开啊,要是绕开,可就不只辉格这么简单。”说着,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壶中酒,液体顺着唇角滑落下来,胡子湿了一大半,又被大汉抬手抹去。
“我知道!外面有很多狼群!我跟额……阿娘去打猎的时候见过!”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趁时探出脑袋,撑着车沿,兴致勃勃,却也恰好解释了大汉的话。
这小孩是昨日商队在途中救下的,自述是个孤儿,要去科尔沁部投奔自己远嫁的姨母。
商队目的地刚巧也是科尔沁部,便捎带上了。
“哈哈哈哈哈,小兄弟说得对!”商队仍在向前行进,大汉又喝了口酒,道,“路虽多,但辉格部落是必经之地。”
“小兄弟也是运气好,碰上了我们。”大汉冲那孩子笑了笑,“要是先遇上狼群就麻烦了。”
小孩还不能很好地掩饰情绪,当下就有些心虚:“嗯……嗯,谁说不是呢。”
前面有人喊了声大汉的名字,大汉扬起酒壶:“哎,来了!”
可能是酒壶倾得过了些,白酒拉成条线,落进尘土里,被驼蹄踏乱。
大汉因此没注意到这孩子的小动作。
杜修宴却是把一切看在眼里。
那小孩应该也是感觉到了,趁着大汉走远,他眼珠转了转,眸中利光大盛:“咳,大哥哥,你应该不是什么铁匠吧?”
杜修宴闻言,将酒壶放到一边,饶有兴趣看他,不置可否:“哦?”
“我见过真正的铁匠,”那孩子道,“他们手心有很厚很厚的茧,反正,绝对不是你这样的。”
“不错不错。”杜修宴肯定了小孩的细心,心念一转,玩心渐起。
杜修宴没有急着否认,而是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眯起眼。
那瞬间,危险和压迫一齐涌上来:“那有没有人教过你……不要自作聪明拆穿别人?”
杜修宴将之前拿在手里的草叶横成匕首状抵上孩子的侧脸:“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呢~”
“我觉得你不会。”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杜修宴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动漫里才会出现的那种闪着光的星星眼,“楚留香!”
杜修宴:“……”
哦,有点聪明,但不多。
“之前就听说你要来瓦剌,”小孩更兴奋了,“不枉我在这条路上蹲守多时,果然见到你了!”
你蹲错路了,孩子。
“你等楚留香?为什么?”杜修宴挑眉。
“因为我!”小孩说了一半,又顿住,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总之,等到了科尔沁部,我再告诉你。”
“好吧。”杜修宴从善如流,并没有逼问他,而是道,“那你去科尔沁部又是做什么呢?苏勒格部的,小王子?”
小孩果真是不懂掩饰,杜修宴不过漫不经心的一番试探就惹得他差点跳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你脖子上的玉狼牙挺漂亮,上头宝石可不是谁都能买得起。”杜修宴笑道,故作为难摊了摊手,“其实本来么我也就诈诈你,谁知道你这么不经诈。”
——当然不是这样。
是因为之前杜修宴就听李红袖说过,苏勒格部小王子有位汉人母亲,这小孩汉话说得这么好,再加上价格不菲的玉狼牙,杜修宴才确认。
小孩下意识捂住玉狼牙:“你!”
“好了,下回可记得要藏好了。”杜修宴说着,伸出右手小拇指:“那现在我们都是拥有对方秘密的人了,在这一路上进行保密,怎么样?”
小孩愣了愣,疑惑看着杜修宴的动作:“这是干什么?”
“这个?”杜修宴动了动小拇指,笑道,“这个叫拉勾。拉了勾就必须做到,违背誓言的人会变成小猪哦~”
小孩明显被吓了一跳,半信半疑,嘟囔:“还有这种东西?”
杜修宴一直笑眯眯的:“敢吗?”
小孩子怎么能接受质疑!当下就不服气:“有什么不敢!”
他学着杜修宴的样子把小拇指弯曲,勾上了杜修宴的小指:“来就来!”
“不愧是苏勒格部的小王子。”杜修宴笑,口头还不忘恭维。
小孩果然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像只骄傲的孔雀:“那还用你说!”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由着杜修宴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边上下晃了晃。
小孩好奇盯着杜修宴的动作,眼看两人的手指分开,狐疑:“这就好了?”
杜修宴用右手支着脑袋,左手还拿着之前那根用来“恐吓”小孩的草叶晃来晃去:“不然?”
“真的会变小猪吗?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真的会变,”杜修宴一本正经,“楚留香不骗小孩。”
闻言,那孩子不知道是脑补了什么,最后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杜修宴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神里充满关爱。
楚留香会不会骗你他不知道,但他又不是楚留香。
不过,已经三天了啊。
杜修宴将目光投向远处茫茫不变的绿。
目之所及一片晴好。
天苍野茫,只是四下并无牛羊。
风起,云游过绿野上空,投下不断移动的黑影,正好有一块遮了商队,忽明忽暗下,杜修宴的表情晦涩不清。
兵分三路是他们讨论的结果。
时间回到三日前,边境客栈。
杜修宴有段时间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被外头的熙攘吵醒的时候甚至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是在边陲小镇的某个客栈里。
昨日,因清风刀客尚未赶到,他去城东的铁匠铺花了大半日改造“万里寒光”,暮色四合才回转。
客栈里来了一波杀手,似乎还有玉门寒剑,然后他中了药……
那药是什么来着?
镇上唯一的大夫不在,没办法他只好背出“凉血地黄汤”的药方,赌了一把。
之后……
杜修宴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记忆。
等等,刻意抹去记忆?
为什么这么觉得?
谁会这么做?
杜修宴没想出个所以然,脑子里唯一清晰的便只剩下最后系统的声音【注意!宿主体温下降,请继续任务】
看来是赌成功了?
杜修宴从床上撑起身。
身上很清爽,没有丝毫出过汗的黏腻感,亵衣也换了新的。
其他衣物则整齐叠放在一旁他伸手就能勾到的位置,最上面还堆着积雪。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那么,楚留香呢?
杜修宴穿好衣服,又用一旁的玉冠束好头发,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仪容没问题后才将积雪拿在手中,推开门走出去。
他住在最东面,隔壁就是楚留香的房间,但此刻里面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