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窗启了一小道,可以从中窥见袅袅升起的炊烟,落满阳光的屋脊,以及一小块被划分出的玻璃一样的湛蓝天空。晨风裹挟着小贩的叫卖溜进屋内,顺着缝隙撩动床边的纱幔,吹面不寒。
看上去已经起床有一会了。
杜修宴于是准备下楼。
越靠近楼梯,楼下堂里的喧闹就越清晰,混着包子一类食物的香气。
空了已久的肚子发来抗议,杜修宴的馋虫就这么被勾起来。
然而他刚踏上台阶,还不等他在楼梯口冒头,就听到了有人招呼他的声音:“杜公子,快来!”
是清风刀客到了。
而因为清风刀客的这声招呼,杜修宴发觉了从四面八方向他投来的视线。
随着一阵窃窃私语:“哎,你看他手中的玉箫是不是积雪?”
另一人趁乱定睛一看:“积雪!绝对就是积雪!我研究过武器谱,不会认错的!”
“看来昨天的传闻是真的?”
“那肯定啊!”
“听说没人看清那杜修宴的动作,几息之间四周的杀手便都倒下了?”
“谁说不是!未见寒星已见红,那暗器手法当世恐怕都无出其右了。”
……
几人虽是压低声音说的,但恰好,杜修宴几人的耳力都不差。
杜修宴再一次深刻理解了之前胡铁花那句“以后这种场面还多着”。
这些人把夸张的修辞手法运用得如火纯青,毕竟比起平平无奇的胜利,人们更乐衷于戏剧性的传奇。
虽然杜修宴知道这就是之前商量好的“在客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接下来只要在客栈制造出他们仍在此地的假象,便能完美混淆视听,给他们留出足够的调查时间。
杜修宴和楚留香一路来都高调行事,所以任谁也不会立刻想到,他们会在进入瓦剌后选择隐藏行踪、金蝉脱壳。
可杜修宴是真的会尴尬!尤其是当着另一当事人的面。昨天那些杀手是他跟楚留香一起解决的,他后面甚至还中了招,这些人吹得他很不心安。
他们到底是从哪听来的版本?他明明记得昨天客栈里就只有楚留香他们几个啊?
其实杜修宴没记错,当时客栈的确只有他们。
但在他们上楼后,还是有那么几人走出房间,恰好就看到了还没被店小二处理的一众东倒西歪的杀手。有人认出他们身上的伤口由万里寒光造成,就这么添油加醋一番,跑这说书来了。
杜修宴浑身不对劲地从注目礼中走过来。
“两位见谅,路上耽搁了些,寅时才到。”清风刀客欲言又止,“昨晚……”
“哦,遇到了一波杀手。”杜修宴拉开凳子坐到楚留香旁边,将积雪放在方桌空处,语气故作轻松,“没什么大问题。”
的确,听这些住客讨论,有问题的应该是那些杀手。
“无事便好。”清风刀客点了点头,目光扫了圈客栈内众人,放大了些声音,才继续道,“进瓦剌一事尚有麻烦亟待解决,我们说不定还得在这待段时日。”
“无妨。”楚留香道,“我与阿宴亦有些问题欲究其详。”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在下便先去打点了。”
得到应允,清风刀客冲两人一拱手,接着拿起一旁的长刀,向身后几人示意了下,领着他们上了楼。
阳光此刻恰好爬到客栈第二级台阶,将对面屋檐上那只不知是雀还是燕的影子投在了上面。
它张开翅膀梳理了下羽毛,接着又晃了晃脑袋,从屋檐那头,蹦到另一头。
北方也是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了。
待杜修宴坐定,楚留香含笑将桌上甜口的杏仁茶推到他面前:“就猜你要醒了,刚让小二送上来。”
此时四周交头接耳的声音已经小了许多,但依旧有人不时往他们这边看,自认为很隐蔽。
杜修宴没管他们,接过杏仁茶喝了口,甜的,不冷不热,是刚好能暖胃的温度。
胸口忽然就熨贴得舒服。
他小心翼翼看向楚留香:“我昨晚……”
楚留香似是不觉:“嗯?怎么?”
杜修宴掩饰般喝了口杏仁茶:“没什么。”
应该是没什么,毕竟现在楚留香看起来一切正常,如果昨晚真发生了什么“药后乱性”之类的事,现在不会这么平静。
楚留香见人一直不自在地喝茶,不由一笑,面上比今晨的风还要和煦几分。
他就这么笑看着杜修宴:“你昨晚说……”
杜修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想听楚留香会怎么说。
他于是凑到杜修宴耳边:“你心悦我。”
杜修宴端着杏仁茶的手抖了一抖:“啊?”
他告白了?他昨晚告白了?不是!这跟他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杜修宴懊恼。
他的洞庭湖怎么办?至少,至少应该更有仪式感点吧!
比如。
时光悄然碰触,只属于杜修宴一个人的记忆呼啸而来:
有湖。有船。有月。有酒。
……有跨越漫长时空的心动。
楚留香话间染着轻柔笑意,将手搭在了身前陶碗的边缘,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杜修宴,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一表情:“阿宴这个反应,不会打算不认账吧?”
他用着调笑的语气,想看看到了这时候杜修宴还会不会选择逃避。
眼前少年郎深吸口气,又呼出来。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杜修宴的确在说服自己:
这样也挺好。
喜欢么,说出来不丢人。
至于未来。
未来多不确定,但至少这一刻,他很确信,他喜欢楚留香。
是想与他共醉这世间胜景万千。
是哪怕只剩最后一刻,他亦想用这最后一刻奔向他。
杜修宴放下杏仁茶:“不会不认账。”
少年人眉目生动,明媚、又张扬。所有的爱意都浸在那双眼睛里,直到盛不住,再溢出来:“我要是说了喜欢,那就是喜欢。”
我要是说了喜欢,那就是喜欢。
楚留香心尖一跳,这是比昨夜他独自一人思索“我也心悦你”时还要清晰的塌陷。
心脏软的一塌糊涂。
所有的一切豁然开朗,这早该来到的心意相通,与北方的春一同来了。
“哟,杜公子醒啦。”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端着盘烙饼走到两人桌边,将烙饼放下后冲杜修宴暧昧地笑,“昨夜休息得好么?”
两人间旁若无人的气氛被打破。
杜修宴认得这位老板娘,听她搭话,没思考她话中的深意,只点点头:“还好。”
“是么?”老板娘的目光一直在他们两人间逡巡,发现杜修宴并没有理解自己话中的调侃,楚留香的注意也明显不在这,无奈放弃八卦的想法,什么啊,还以为能看出好戏。
想着,她只好放轻声音,正色道:“白姑娘无碍,请香帅杜公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另外,你们那位朋友似乎在查商队有关之事,”老板娘道,“看在姬老板面子上,好心提醒,那位动静实在太大,想顺着商队查,恐怕不做好。”
借着身体遮掩,她将一张字条塞入楚留香手中,又与两人调笑几句,才端着盘去另一桌招呼客人。
楚留香打开字条,杜修宴拿着烙饼凑过去。
从外人的角度,像是杜修宴将饼递到了楚留香唇边喂食。
四周发出接连不断的抽气声。
“所以,楚留香跟这位万里寒光在一起的事是真的?!”
“你能不能轻点!命不想要了?”
……
看上去非常嗜杀的两位当事人之一杜修宴看了一眼字条。
嚯。
那纸上赫然是失联已久的胡铁花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