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春寒料峭,却冻不住战火燎原的灼热。继上海、南京陷落之后,东线的战况急转直下,徐州会战失利,豫东门户洞开,日军兵锋直指华中重镇武汉。省城上空,日军侦察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那刺耳的引擎轰鸣如同死神磨刀的声音,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防空警报成了日常,夜里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整座城市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死寂与恐慌。
华昌实业总部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墙上巨大的地图,代表日军进攻方向的红色箭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已然逼近标志着省城的那个黑点。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连接北方的铁路线被炸毁,矿业公司的矿石外运彻底中断;贸易公司设在沿海的办事处和仓库,大多毁于战火或落入敌手,海外物资渠道濒临断绝;更令人心悸的是,有情报显示,日军已将华昌列为必须夺取或摧毁的重要战略目标,因其持续为抗战提供着宝贵的物资。
“不能再犹豫了。”顾清明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种割舍的痛楚,却异常清晰坚定,“省城……守不住了。华昌的核心,必须立刻转移。”
“转移?往哪里转移?”一位跟随顾清明多年的老主管颤声问道,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舍。
“向西。”林晚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崎岖漫长的路线,“重庆。那里是战时陪都,将是长期抗战的大后方。只有到了那里,华昌才能继续生存,继续为抗战出力。”
西迁!这是一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决定。这意味着要放弃苦心经营多年的省城基业,放弃无法带走的庞大厂房和部分设备,冒着沿途敌机轰炸、土匪劫掠、道路艰险的重重困难,进行一次前途未卜的千里大迁徙。这无异于断腕求生!
“纺织厂和矿业公司能拆卸的核心设备,必须全部拆走,一件不留!不能留给日本人!”顾清明语气斩钉截铁,“拆不走的……就地掩埋,或者……彻底炸毁!”
“炸毁?”有人失声惊呼,那都是心血啊!
“宁可炸毁,也绝不为虎作伥!”林晚玉接过话,眼神冰冷如铁,“这是我们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底线。”
命令一旦下达,整个华昌如同一个被抽打的陀螺,开始了疯狂而悲壮的运转。拆卸设备的金属撞击声、装箱打包的嘈杂声、焚烧重要文件的烟火气,取代了往日的机器轰鸣。工人们含着泪,用扳手、铁锤,亲手拆解他们曾经像对待孩子一样维护的机器,每一颗螺丝的拧下,都像是在剥离自己的一块血肉。
家族的命运,同样面临着残酷的抉择。
“必须分开走。”林晚玉在家庭会议上,冷静得近乎残酷,“目标太大,一起走太危险。我和清明带着核心技术人员、重要设备以及年纪小的孩子,组成第一批,尽快出发。志远,你带着赵叔、谢师傅,以及愿意跟随的护厂队骨干和一部分工人,组成第二批,负责押运后续拆卸的设备和重要物资,同时……处理善后。”
她所说的“善后”,所有人都明白,是指在最后时刻,执行对无法带走的核心设施的爆破任务。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甚至可能无法生还的任务。
“不!娘!让我留下来负责爆破!”陈志远猛地站起,急声道,“第二批太危险,您和爹带着弟弟妹妹先走!”
“胡闹!”顾清明厉声喝止,“你年轻,是林家未来的希望,必须走!善后的事情,我和赵兄弟……”
“你更不能留下!”林晚玉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顾清明,“你是华昌的灵魂,是无数人追随的旗帜,你必须安全抵达重庆,主持大局!否则,我们所有的牺牲都将失去意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不容置疑,“志远留下,是责任,也是历练。有赵兄弟和谢师傅在,我……放心。”
她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长子。这不是不心痛,而是在这国破家亡的关头,亲情必须让位于更重大的责任。
陈志远看着母亲那深不见底、却蕴含着无限信任与决绝的眼睛,胸腔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赵铁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武器,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而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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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在仓促与悲壮中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