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事变”的枪声,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彻底斩断了国人最后一丝和平的幻想。全面抗战爆发,平津沦陷,上海激战,战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中国大地蔓延燃烧。报纸上的号外一日数更,墨迹未干便又传来新的噩耗,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日益沙哑沉重,报道着节节败退的战况和惨烈的伤亡数字。省城虽尚未见硝烟,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悲愤与同仇敌忾,比“九一八”时更为浓烈,也更为绝望。
华昌实业已然全面转入战时轨道。纺织厂的机器日夜轰鸣,生产的不再是华丽的绸缎,而是粗糙却急需的军灰色、草绿色布匹,以及一捆捆雪白的纱布绷带。车间里贴着“多出一尺布,多挡一颗弹”、“加紧生产,支援前线”的标语,工人们沉默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与担忧,都织进那绵密的针脚里。矿业公司的矿石,如同黑色的血液,通过愈发危险的铁路线,源源不断地运往后方兵工厂。贸易公司的仓库里,堆满了通过各种渠道、付出巨大代价才运进来的奎宁、磺胺等药品和五金零件。
顾清明和林晚玉如同两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几乎住在了总部办公室。协调生产、应对政府征调、安抚惶惶人心、筹措日益困难的资金……千头万绪,压得他们喘不过气。顾清明原本康复的身体,又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鬓角甚至过早地染上了霜色。林晚玉则用冰冷的水和浓茶强撑着精神,眼下的青黑从未褪去,但她处理事务依旧条理分明,眼神锐利,成了整个华昌实业在惊涛骇浪中不曾动摇的定盘星。
战争的残酷,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撞击林家,是通过一封辗转千里、染着血污和泥土的信。
信是寄给陈志远的,来自他一位在青年会时最为交好、后毅然投笔从戎、加入了某支德械师的同学——李文。信中前半部分,还带着青年人的豪情与乐观,描述着部队誓师出征的场面,畅想着“痛饮黄龙”的那一天。然而,笔锋从描述一场阻击战开始,骤然变得沉重、凌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志远兄,我从未想过,战争是如此模样。炮火能将天地都掀翻,子弹打在人体上的声音,像是熟透的西瓜破裂……我们连守了三天,弟兄们倒下一大半,连长也牺牲了……我的排,就剩下五个人……刚才鬼子的刺刀捅进了小山东的肚子,我离他只有三步,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我砍翻了那个鬼子,可小山东再也回不来了……志远,你说,我们真的能赢吗?我们……能活着看到胜利那天吗?”
信的末尾,字迹几乎难以辨认,仿佛书写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若我回不来,告诉我爹娘,儿子没给他们丢人……另,帮我照顾一下我妹妹……保重,兄弟……”
陈志远捧着这封信,在房间里呆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地呐喊,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手指紧紧攥着信纸,几乎要将其嵌入肉中。信中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与绝望感,彻底击碎了他曾经对战场抱有的、带有浪漫色彩的想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报国不是口号,不是游行,是血肉横飞,是生离死别,是无数像李文、像小山东这样的年轻生命,义无反顾地填入民族存亡的巨大熔炉之中。
第二天清晨,当陈志远走出房门时,林晚玉和顾清明都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他眼中那份因理想受阻而产生的焦躁与不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岩石般的坚毅。他没有再提参军的事,只是走到顾清明和林晚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爹,娘,以前是儿子不懂事,让你们担心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李文的信,让我明白了。我的战场,确实在这里。请把更重的担子交给我,我会用我的方式,为前线,为国家,尽一份力。”
从那天起,陈志远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成熟。他主动承担起了矿业公司与政府、军方对接的重任,频繁往返于危险的交通线上,协调运输,确保矿石供应。他不再空谈理论,而是深入车间矿场,与工人、技术人员一起,研究如何提高生产效率,如何利用现有材料进行技术改良。他甚至向赵铁山郑重道了歉,两人摒弃前嫌,一个主内抓生产管理,一个主外负责安全运输,配合得愈发默契。
战争的持续,使得一切资源都变得极其宝贵,尤其是军工所需的特种钢材原料。华昌矿业提供的矿石虽然品质不错,但距离制造高性能武器仍有差距。一日,顾清明接到兵工厂方面的反馈,委婉提出若能提升矿石中某种稀有元素的富集度,将极大改善枪管钢材的寿命和性能。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现有的选矿设备和技术,根本无法实现如此精细的分离。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林晚玉却想到了一个人——那位当初被陈志远“挖”来、负责秘密维修车间的老师傅,姓谢,据说早年曾在汉阳铁厂跟随过德国工程师,对冶金和矿物处理颇有心得。
林晚玉亲自去矿场深处的“精密零件维修车间”找到了谢师傅。说明来意后,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摆弄机器的老师傅,浑浊的眼睛里竟放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