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撤离的队伍,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然出发。几十辆卡车、马车组成的车队,装载着拆卸的机器核心、珍贵的图纸、部分资金以及家眷,如同一条沉默的长龙,驶出已然一片混乱的省城。
林晚玉抱着年纪尚小的石头,和招娣、来娣、盼娣坐在一辆卡车的后厢里。她回头,透过晃动的帆布缝隙,望着那座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模糊的城市,那里有她奋斗的足迹,有她逝去的青春,更有她无法带走的、沉甸甸的过往。她没有流泪,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顾清明站在车队最前方的一辆轿车旁,最后看了一眼华昌总部的方向,那里曾是他实业救国的梦想起点。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毅然钻了进去。
车队缓缓启动,驶向未知的、布满荆棘的西迁之路。
省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与危城。留下的陈志远、赵铁山和谢师傅,带领着自愿留下的数百名工人和护厂队员,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坚守与破坏。
时间一天比一天紧迫,炮声似乎已隐约可闻。他们争分夺秒地拆卸着最后一批设备,将无法带走的大型机床的关键部件拆下销毁,将重要的矿脉资料和工艺文件投入熊熊炉火。
最后一天,终于到来了。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城郊的消息传来,城中最后的守军也开始溃散。巨大的华昌纺织厂厂房和矿区矗立在黄昏的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
“安装炸药!”赵铁山嘶哑着嗓子下令,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内回荡。
工人们默默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炸药,安放在厂房的关键承重柱下,安放在矿洞的入口,安放在那些实在无法带走、代表着最新技术成果的浮选试验装置旁。
陈志远站在厂区中央,看着这一切,年轻的脸上沾满油污和灰尘,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仿佛握着整个华昌过去的重量。
“少爷,差不多了,该走了!”赵铁山快步走来,语气急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志远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父亲和母亲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目光掠过那高耸的烟囱、熟悉的车间、还有谢师傅那间曾寄托了技术救国梦想的秘密车间……他猛地一咬牙,按下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冲天的火光和浓烟腾空而起,曾经象征着近代工业文明的华昌厂区,在它缔造者后代的亲手操作下,化为一片废墟与火海!
巨大的气浪将陈志远掀了一个趔趄,赵铁山一把扶住他。
“走!”赵铁山低吼一声,拉起陈志远,与谢师傅以及最后一批负责断后的弟兄,迅速跳上早已准备好的、最后几辆卡车,向着与第一批队伍约定的汇合点方向,疾驰而去。
卡车在颠簸的路上狂奔,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和依旧不绝于耳的零星爆炸声。陈志远回头,透过车窗,望着那一片葬送了过往、却也绝不给敌人留下任何东西的火海,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这不是软弱,而是与一个时代、一段青春、一份心血,最悲壮的告别。
断腕求生,只为保存那一点不灭的薪火,去往远方,等待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