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誉的风波刚刚平息,林家上下尚未来得及喘息,一场更为直接、更为酷烈的风暴,便已挟着硝烟与铁锈的气息,猝然降临。这一次,不再是商场上的阴谋诡计,也不再是流言蜚语的中伤,而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清水镇外的土路上,突然烟尘滚滚,蹄声如雷!一支约莫五六十人的队伍,穿着杂乱不堪的军服,扛着老旧的步枪,歪歪斜斜地朝着星火矿场的方向开来。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校官军服,腰间别着驳壳枪,脸上带着蛮横的戾气,正是盘踞在本地区、人称“王扒皮”的军阀团长王德彪。
这支队伍毫不掩饰其目的,径直开到矿场入口处,哗啦啦散开,枪口隐隐对准了矿场内正在作业的工人们。原本井然有序的矿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器残余的轰鸣和山风呼啸的声音。
王德彪勒住马,三角眼扫过矿场上那些面露惊恐的矿工,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声如破锣:“都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是国民革命军独立团团长王德彪!奉上峰命令,征用此地矿场及所有设备,用以支援北伐大业!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所有人放下工具,滚出矿场!违令者,以通匪论处,格杀勿论!”
“征用?”闻讯从矿洞中疾步赶出的陈志远,听到这两个字,气得浑身发抖,少年血气上涌,就要上前理论,却被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
是赵铁山。他不知道何时已来到陈志远身边,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挡在前面。他脸上那道疤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愈发狰狞,眼神却冷静得像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他没有看王德彪,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十个士兵的站位、装备和精神状态。
“王团长,”赵铁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征用?可有省府或者战区司令部的正式公文?”
王德彪被问得一滞,他哪里有什么正式公文,不过是受了振亚矿务冯振亚的重金贿赂,前来强行夺矿罢了。他恼羞成怒,拔出驳壳枪,“砰”地朝天放了一枪,厉声道:“老子的枪就是公文!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老子?再不滚开,连你一起毙了!”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矿工们吓得纷纷后退,面露绝望。
赵铁山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德彪脸上:“王团长,你要征用矿场,可以。但矿场是顾清明顾先生和林晚玉夫人的产业,更是这清水镇上下千余口人的饭碗。你今日若要强夺,除非从赵某的尸体上踏过去。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不知王团长这点人马,够不够填这黑风岭的山沟?”
他话音未落,矿场四周的山坡上、工棚后、甚至是一些巨大的矿石堆后面,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数十个身影!他们有的手持矿镐铁锹,有的端着赵铁山通过各种渠道秘密购置的、保养得极好的老旧步枪,甚至还有两挺轻机枪,占据了各处有利地形,眼神冷厉,沉默地将王德彪的人马反包围在了中间!这些人,正是赵铁山以护矿队名义,暗中按照军队标准严格训练出来的核心骨干!
人数上,护矿队甚至略占优势,而且占据了地利,士气高昂!
王德彪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矿场,竟然藏着这么一支训练有素、装备不弱的武装!他带来的这些兵痞,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对上这些明显见过血、眼神凶狠的护矿队,胜负难料!
“你……你们想造反吗?!”王德彪色厉内荏地吼道,握枪的手却有些发抖。
“不敢。”赵铁山语气平淡,“我们只想守住自己的饭碗,保卫东家的产业。王团长若真要动手,赵某奉陪。只是这枪声一响,消息传出去,不知王团长‘为筹军饷,强夺民产’的罪名,担不担得起?想必省城的顾先生,乃至更上面的大人物,会很感兴趣。”
他句句诛心,既展示了肌肉,又点明了后果。王德彪不过是个地方小军阀,欺软怕硬,真得罪了顾清明那样在省城都有影响力的实业家,引来上面的调查,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冯振亚给的那些钱,还不够他买路逃命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疾驰而来,在矿场外猛地刹住。车门打开,林晚玉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外面罩着薄呢大衣,神色冷峻地走了下来。她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孙管事。
看到林晚玉出现,王德彪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找到了台阶,将枪口微微垂下,哼道:“林夫人,你来得正好!你的手下竟敢持械对抗国军,这是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