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明直起身,看向林晚玉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夫人过谦了。无声胜有声,这等天赋,实乃天赐。更难得的是,夫人能将其与刺绣结合,化画意为实物,开创出新意境,令人佩服。”他话锋微转,似是无意中提起,“听闻夫人一家,与矿上似乎也有些渊源?”
来了!林晚玉心念电转,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不能主动告状,却可以引导。
她抬起头,迎上顾清明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先夫原是矿上管事,蒙东家照顾,留有一份分红,以抚育遗孤。只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微微垂眸,“近来矿上似乎事务繁忙,分红也……不甚准时,想必是顾先生投入新法,开销巨大之故。”
她只陈述事实,不提克扣,不说阴谋,甚至将原因归结于顾清明自己的“投入新法”,给足了对方面子。
顾清明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眉头微蹙:“分红不准时?”他看了一眼红姐,红姐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沉吟片刻,对林晚玉道:“夫人,矿上事务,顾某近来疏于亲自打理,倒是疏忽了。不知夫人可否告知,以往分红数额与近日所得,具体相差几何?”
林晚玉早有准备,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陈志远(今日特意跟来)。陈志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将以往每月二两六钱与上月仅得一两五钱的情况清晰报出,并补充道:“刘账房言道,是因矿上事故修缮,各家分红均减。”
“事故修缮?”顾清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我并未接到此类报告。而且,据我所知,份子钱若非矿上遇到极大困难,不会轻易动用。”他心中已然明了,账目恐怕出了问题,而且,是针对这孤儿寡母的!
他看着林晚玉,这个女子在提到分红被克扣时,没有哭诉,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陈述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对矿上“困难”的理解。这份沉静和智慧,远非寻常村妇可比。
“林夫人,”顾清明心中有了决断,语气更加诚恳,“此事是顾某疏忽,管理不严,让夫人受委屈了。分红之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该是夫人的,一分都不会少。”
“顾先生言重了,维持偌大矿场,千头万绪,偶有疏漏也是常情。”林晚玉依旧谦逊,却话锋轻轻一转,“只是,先夫在时,常感叹旧式管理弊端丛生,若能引入省城银楼、货行那般清晰的分账、核验之法,或可减少许多无谓的损耗与……纠纷。”
她这番话,看似随口一提,却精准地戳中了顾清明推行新式管理受阻的痛点!她将一个具体的“克扣分红”问题,巧妙地上升到了“管理模式”的层面。
顾清明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荆钗布裙的女子。她不仅坚韧、有胆识,竟然还对管理有此等见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夫人竟也懂管理之道?”他忍不住追问。
林晚玉微微摇头:“晚玉一介女流,哪里懂得这些。只是听先夫与儿子偶尔谈论,耳濡目染,记得些许皮毛罢了。班门弄斧,让先生见笑。”
她将功劳推给已故的丈夫和儿子,既合情合理,又不着痕迹地展示了陈志远的潜力。
顾清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沉稳聪慧的陈志远,心中念头飞转。他原本只是欣赏其绣品画艺,此刻却发现了更大的价值。这母子二人,绝非常人!或许,他们不仅能提供绣品,还能成为他在矿上破局的一步暗棋?
“夫人过谦了。”顾清明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顾某有个不情之请,关于这矿上的管理,以及这绣坊未来的发展,不知可否与夫人和令郎,另寻时间,详细一谈?”
林晚玉知道,她们的第一步,成功了。
她迎上顾清明探究而欣赏的目光,微微颔首: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