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院子里重归寂静,只余下寒风的呜咽和屋内孩子们不安的呼吸声。
林晚玉靠在儿子志远坚实的臂膀上,缓了半晌,才将那阵因情绪剧烈起伏和饥饿带来的眩晕压下去。她不能倒,这个家,现在全靠她这口气撑着。
“娘,您先坐下歇着,我去烧点热水。”志远扶着母亲重新坐回条凳上,动作间已有了当家少年的担当。他转身去了灶间,那里冷锅冷灶,但他摸索着,很快传来了生火的声音。
赵铁山沉默地将方才族老们坐过的凳子归位,目光扫过这间徒有四壁的堂屋,最后落在林晚玉依旧苍白的脸上,沉声道:“夫人,明日我便去打听绣庄的事。”
林晚玉感激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眼下,这是最快,也是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了。
这时,志远领着盼娣从里屋走了出来。哑女似乎还因刚才被欺负的事心有余悸,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母亲。
林晚玉对她招招手,露出一个尽可能温柔的笑容。
盼娣迟疑地走过来。林晚玉拉过她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那上面因为捡柴火而留下的细碎划痕和薄茧,心里又是一阵酸楚。这孩子,自出生便因那场炮火惊吓失了声,跟着她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盼娣,”林晚玉声音轻柔,“告诉娘,你喜欢画画,对不对?”
盼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用力地点了点。
林晚玉想起之前偶尔看到盼娣用烧火的木炭,在废弃的纸片或是平整的泥地上,勾勒出飞鸟、游鱼,甚至是记忆中模糊的湘江山水,虽笔法稚嫩,形态却灵动传神。那时只当是孩子的玩乐,未曾深思。
她心中一动,起身走进里屋,从那个仅有的、陪嫁过来的旧木箱底层,翻找出一块颜色尚可、准备给孩子们做鞋面的素色棉布,又找出一根细细的烧火木炭。
回到堂屋,她将布平整地铺在桌上,把木炭递给盼娣。
“盼娣,画给娘看看,”她指着那块布,引导着,“就画……你记得的,湘江,还有船,好不好?”
盼娣看看母亲,又看看那块难得的干净布料,大眼睛里有些犹豫,但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下,她还是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了那根木炭。
下一刻,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炭笔触碰到布面时,盼娣整个人的气质仿佛都变了。她不再怯懦,眼神专注而明亮,手腕移动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流畅与自信。粗糙的木炭在她手中仿佛变成了最柔软的毛笔,线条时而细腻,时而豪放。
她没有看任何参照,全凭记忆和想象。寥寥数笔,浩渺的江面、远山的轮廓便跃然“布”上。接着是江心一叶扁舟,船头立着模糊的渔翁身影,虽面目不清,那撑船的动态却极为传神。她还细心地在天空添了几只归雁,在江边点缀了随风摇曳的芦苇。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幅意境悠远、布局得当的《湘江夜泊图》便呈现在众人眼前!那不仅是形似,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神韵,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对自然景物的敏锐感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