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油灯如豆,将几人摇曳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陈志远跪在地上,双臂紧紧抱着母亲的腿,仿佛要将这些年来缺失的依偎一次性补回来。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林晚玉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遍遍抚摸着儿子明显粗糙了许多的头发,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尖发颤,那是生活的磋磨留下的印记。温热的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志远青布学生装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了数年的担忧与思念。
良久,陈志远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翻涌的情绪。他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坚毅。他扶着母亲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小凳坐在她脚边,开始简略诉说别后经历。
“那年被……被他送去省城‘永丰银楼’做学徒,头两年,尽是做些洒扫、伺候师傅的杂活,吃不饱,也睡不好。”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才慢慢学着辨认成色、记账打算盘。银楼的掌柜苛刻,但……也总算学了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省略了无数个被刁难、被克扣、在寒冬里搓着冻僵的手练习珠算的日夜。听闻继父亡故的消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辞了那份刚刚看到些许盼头的工,将攒下的所有工钱贴身藏好,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
“娘,以后这个家,我来帮您扛。”少年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眼神澄澈而笃定,像一株急于为母树分担风雨的幼松。
林晚玉心中慰藉,刚想细细询问他在外过的日子,院门外却再次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喧哗声,夹杂着几声故作沉痛的咳嗽。
林晚玉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以陈家族长儿子陈福贵为首的几位族老,径自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来。他们目光看似沉痛,眼底却精光闪烁,不动声色地扫过空荡的四壁和桌上那盏寒酸的油灯,最后落在林晚玉和刚刚归家的陈志远身上。
“晚玉啊,志远也回来了,正好。”陈福贵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志远这孩子,虽说叫你一声娘,孝顺是好事,可说到底,他不姓陈,身上流的是别家的血。按我们陈家族规,外姓子不得继承家产。”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玉的反应,见她只是垂眸不语,便继续道:“铁山矿上那份抚恤金,还有往后管事位置的分红,那是陈家的产业,理应由族里收回,统一分配。族里也不会亏待你们母子,自然会拨出银钱米粮,帮衬你们……度过眼前这难关。”
话说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这是看周扒皮刚走,又来了另一群想趁机撕咬一块肉的豺狼!
站在一旁的赵铁山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古铜色的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愈发凌厉,他握紧了拳头,上前半步。陈志远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血气上涌,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要争辩——凭什么?他虽不姓陈,可娘是明媒正娶的陈家妇!这些族人,在父亲灵前畏缩不前,此刻倒来逞威风了!
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阻止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话。
是林晚玉。
她缓缓站起身,经历了灵堂上的生死一线,又刚刚与长子团聚,心绪几番大起大落,此刻面对这群道貌岸然的族人,她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冰冷的怒意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目光清澈而镇定地看向几位族老,声音不高,却像碎冰相撞,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几位叔伯的话,晚玉听明白了。”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疏离,“只是,晚玉有几件事不明,想请教各位叔伯,还请叔伯们为晚玉解惑。”
不等对方回应,她便继续开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亡夫是铁山矿上登记在册的管事,那抚恤金,是矿上方按规矩发给未亡人,以慰其心,抚育幼子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不知何时,这矿上发的抚恤,成了陈家的族产?”
陈福贵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林晚玉却不容他打断,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悲凉与诘问:“第二,三日之前,亡夫灵堂之上,周扒皮带人逼债逼婚,口口声声要卖我孩儿之时,诸位叔伯、族亲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