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质问,如同无形的耳光,扇得几位族老面上无光,眼神闪烁,有人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时,不见族中出面维护孤儿寡母,”林晚玉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抛却颜面的决绝,“如今亡夫刚刚入土,尸骨未寒,诸位便要来夺我们母子最后的活路吗?!”
她往前踏出一小步,虽身形单薄,那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人心:“晚玉虽是一介女流,却也听说,如今时代不同了,我朝律例早有明文,妇人守节,夫产由妻掌管,族中不得无故侵夺!若诸位叔伯执意要按那不顾人死活的‘老规矩’办……”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旁一直沉默如山的赵铁山,声音斩钉截铁:“那晚玉今日便拼着这名声不要,豁出脸面,请赵兄弟和几位矿工兄弟做个见证,明日一早,便去县衙敲响堂鼓,鸣冤告状!请青天大老爷断一断,这逼死节妇、强夺孤产,到底是个什么罪名!看看这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
**“官府”、“律例”、“鸣冤告状”** 这几个字眼,像重锤一样砸在几位族老心上。他们平日里在宗族内说一不二,倚老卖老,何曾真去研究过什么新朝律法?只觉那衙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听要去见官,先就胆寒了三分。更何况,他们本就理亏!
林晚玉将他们色厉内荏的神情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语气稍稍放缓,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却也划下了明确的红线:“当然,族中的困难,晚玉也知晓。诸位叔伯是长辈,往后年节,该有的孝敬,晚玉绝不会少,定不会让外人挑了理去。只是这抚恤金和往后分红,是亡夫留给我们娘几个活命的根子,是孩子们的嚼用、学费,谁也不能动!”
她再次看向赵铁山,语气坚定:“当日灵堂之上,铁山兄弟和诸位矿工兄弟皆可作证,亡夫临终前,亲口将身后事,连同这份产业,托付于我林晚玉!人证物证俱在,想必到了公堂之上,也能说得清楚!”
赵铁山适时地沉声应道,声音浑厚有力,带着沙场淬炼过的杀气:“不错!陈大哥弥留之际,我等皆在身旁,亲耳所闻,确是将妻儿与家事尽数托付给嫂夫人!谁敢质疑,先问我赵铁山答不答应!”
他往前一站,那股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气势,配合着脸上狰狞的刀疤,让陈福贵几人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错。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温顺沉默、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句句戳在要害上,更是搬出了官府和亡夫遗言这两座大山!真要闹将起来,他们半分胜算也无,还要颜面扫地。
陈福贵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咳两声:“咳咳……晚、晚玉言重了,言重了!我们……我们也是为你们母子往后的生计着想。既然……既然你心中早有成算,安排得如此……如此周全,那……那便依你,依你便是!”
他像是生怕林晚玉反悔再去告官,忙不迭地拱手:“族中还有事务,我们……我们先告辞了,告辞!”
几人来得气势汹汹,去时却如丧家之犬,几乎是脚不沾地、灰头土脸地逃离了陈家小院。
外人一走,林晚玉强撑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泄去,身子晃了晃,一阵眩晕袭来。
“娘,您没事吧?”陈志远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夫人!”赵铁山也面露关切。
林晚玉借着儿子的搀扶站稳,摇了摇头,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她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长子和这位忠义可靠的兄弟,疲惫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火光。
“没事……”她轻声说,目光转向空荡荡的米缸和孩子们因为缺乏营养而显得瘦黄的小脸,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眼前的难关,还没过去。”
她顿了顿,对陈志远吩咐道:“志远,你去把盼娣叫来。”接着,又转向赵铁山,语气带着商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请:“铁山兄弟,麻烦你,明日帮我打听一下,镇上的绣庄,或是……红袖饭庄的红姐那里,收不收绣品?盼娣那孩子……手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