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尧没想到,看上去如此严肃又好面子的严济,竟会如此直白地表达对儿子的担心,还是对着他儿子的朋友、一个外人。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跟你说吗?”严济问。
“说了一点,但没说不回家的事。他不愿意多说,我也不好多问。”
“能不能……”严济垂眸,两手交握,“能不能请你帮帮他,必要的时候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我……希望他能健康长大。”
要不是曾目睹过严济是怎么对严司决的,他真的要被感动哭了。
这个场景,未免有些讽刺。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肯定会帮他。但是——”叶寻尧拳头紧了紧,“我不确定他是否接受我的帮助——倾诉只能暂时缓解,如果他不愿让我深挖,翻出他心底的死结、只想逃避的话,那我爱莫能助。”
严济却仿佛只听到了他的第一句话,笑了下,“什么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在搞对象。”
叶寻尧大吃一惊:“什、什么?叔叔您、您怎么……”
“很早之前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那天你俩打闹他在我面前说的挚友我可还没忘——这么多年来,他身边从来没出现过让他笑得这么开心的人。”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还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好吧,是有点暧昧。叶寻尧心说。
“上个月我还问过他你俩是什么关系,”严济蹙了下眉,“他居然不承认你们在搞对象,一个劲儿地避重就轻,是怕我不同意吗?”
“可能……是?我妈问我的时候我也怕,因为是同性恋,我怕她无法接受。”
“其实一开始我也无法接受,甚至那天问他、怀疑你俩的时候都是。”严济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有些落寞,“直到我对比了一下他跟你熟络前后的表现,也试着了解这个群体,我发现,可能没有谁比你更适合陪在他身边了。”
“适合”一词固然不错,但叶寻尧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而且,”严济接着道,“他母亲的遗物我一直不敢碰,某天偶然从一个抽屉的最底下翻到一个本子,我翻开一看我才知道,那是我爱人的日记,上面记载了我们家每天发生的事,主要是写两个孩子的。”
“我只看了几页就不敢再看了,但我又想多看两眼、把它看完,因为我发现我对这两个孩子的了解都浮于表面,几乎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尤其是司决。”
“他太能藏事,才十来岁的年纪就成天闷闷不乐,问他他也只会说没事、别管我当时居然还想着,嗯,独立,是好事。现在想想,挺愚蠢的。”
叶寻尧静静听着,同时心里也在想,严济跟他说这些,是否意味着他已经同意并且打算将严司决托付给他了?
好家伙,敢情这真是一部大型·复杂·情感伦理剧啊。
可是生活,不就是如此吗?
人情社会,复杂是它的基本特点。
就像现在,谁能想到原以为只是和(男)朋友父亲谈论其近况如何,后来就暴露恋情并听着“托付”了呢?
而一个多月以前,严济还无法接受;现在,却能心平气和、诚心诚意地与他交流。严济:“我爱人的日记本有很多,直到最近我才看完——寻尧,你觉得,我要不要把这些给司决看?”
被突然 cue 到,叶寻尧甚是慌乱:“啊、这个,您问我……我觉得……这……”
他慌乱的原因不只是一时走神,更是那个称呼——这基本表明,他已经接受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毕竟,以前都是生疏地喊全名。
“思倩看过一本,哭得稀里哗啦的。”严济说,“我爱人在走之前还分别给我们一人留了一封信,他们两个的我一直没有动,也一直没给他们,直到上个月。因为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能承受住,但后来发现,最脆弱的是我。”
“给我的那封信中提到过我对孩子的教育问题,我一直疏忽了,去年重新看一遍我才重视——我说这么多,也可以归结为一点:我希望你们开心快乐地活着,无所谓早不早恋,同不同性恋或者恋不恋了。”
……“活着”?一般不都说“生活”吗?
叶寻尧正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结果严济下一句就是:“一中最近有个孩子跳楼,好像就是因为同性恋被撞破、还被人造谣一堆乱七八糟的……”
“什么时候的事?高几的?我怎么不知道?”
“两周前,高二的,在家那栋楼天台跳的——当然了,这事跟学校没什么关系,只是家里人嫌丢人,拼命地压消息,我也是听我一个警局朋友说的,他比较八卦,跟我讲了个大概。”
天台,又是天台。
云妮是从天台一跃而下,那天梦里的严司决也是在天台上,他同他一起下坠。现在身边又出现了这种事,还有那熟悉的造谣……
暖气充足的咖啡厅里,叶寻尧给自己想得浑身冒冷汗,打了个激灵。
见他似有些害怕,严济安抚道:“不用怕,你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没违法乱纪,我会是你们的后盾。”
要让严济说出这番话,没有他对孩子的关爱、对爱人留言的感悟以及对叶寻尧的信任,根本不可能。
叶寻尧郑重点头:“我知道了,叔叔。”
“所以日记……”严济又将话题绕回,“要不你带给他看看?我带了第一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磁扣本,巴掌大点,封面主体颜色是绿色,上面有只鹿正站在森林中间,低头亲吻草地。
叶寻尧犹豫地接过他递来的本子,询问道:“我是直接告诉他这是阿姨的日记,还是让他自己先翻开看看?”
“由你决定。”严济扯起一抹略显勉强的笑,“你是他男……朋友,你可以选择打直球,也可以先保持点神秘感。”
叶寻尧:“……”
他怎么觉得严济这笑有点瘆人呢?